昨天,铁成被派到玉米花园去送一份邮件,在那里,他遇见一个姑娘。
那个姑娘出现在门口,身上有微微的香味,象他家乡初秋成熟的玉米的芳香。
铁成的心忽然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不敢正眼看她,羞涩地低下头。
铁成是个纯洁的小男孩,面对漂亮姑娘还不敢说话。
“你是送快递的?”铁成听见那个女孩问他。
“是……”他有点迷茫,女孩的声音很好听,他从来没听过这么好的声音。
“以后我每个礼拜订两本小说,你给我送。”她对他说。
“我们是谁赶上谁送。”铁成一下子慌了,他想说:“我可以跟领导说说,让我专送。”可是,他没勇气说出口。
那多不好意思啊!铁成觉得。
“我点名叫你送!”他听见那女孩温柔的笑着说,铁成的心里春暖花开,滋长出一片爱情。
今天,铁成借口胃疼,推掉了很多业务。
他一直在等待,可是没有一单业务是送到玉米花园19号的。
到了晚上,铁成拖到最后一个下班,沮丧地回家。
其实铁成没有家,他的家只是跟人合租的一间房。
铁成坐地铁,到了终点,还要坐44路公共汽车走两站,那个地方在西京的东南角,到了小区门前,铁成忽然想起,这里距离玉米花园只有两三里的路程。
铁成的心轻轻地悬了起来……
这天是个阴天,一切都是黑白的。
爱莲整个白天都没有起床。
金姐也没有任何动静。
一老一小两个女人,都象死了一样。
到了傍晚,爱莲才勉强起床,看到天色已经昏黑,又绵绵密密地下起了小雨。
雨滴打在卧室巨大的玻璃窗上,爱莲隔着窗子闻到春雨的清新的味道。
她打开半扇窗户,探出身子,夜色凉凉的,轻轻笼罩着她的肌肤。
她张开嘴,用力呼吸着飞撒的雨滴,滋润着久已干涸的味蕾。
铁成是徒步走来的。
他一溜小跑,气喘吁吁,快到玉米花园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能从小区大门正当的进去,绕道上了山,从半山腰穿越密密匝匝的树林,一路斜行,走到了玉米花园的后山脚下。
他是个送快递的,认路是他的职业,方向感是他谋生的饭碗。
虽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但是,借着别墅区里星星点点的灯火,铁成很快就认出了19号小楼。
铁成看到19号没有灯光,上下两层都是漆黑的。这让他感到很失望——
也许,她不在家!
也许,她在家,但是没有开灯。
她为什么不开灯呢?
因为,她正在做一些只有在黑暗里才好做的事情……
大约是因为天气燥热,一路奔跑,他的心脏跳动得太快了,心跳加速,血液就成倍速地从心房的血管里被积压出来,一泻千里冲地冲向动脉,分流,一路宣泄到血管末梢时依然滂湃无比。
铁成的身体因为血液的摩擦而剧烈升温,他能感觉到自己面色猩红,手心滚烫。
铁成被点燃了!
这时,小雨铺天盖地洒落下来。
冰冷的雨水,非但没有使他冷却。反倒愈加激发了他的躁热。
很久以后,有一个气象专家说,那天晚上下的其实是一场酸雨。酸雨的主要成分是丨硫丨酸和硝酸,淋到铁成的身上,渗入他的血液,导致他的肌体内部象被强酸泼洒似的滚滚沸腾起来。
当然我们知道,专家的解说大多是不可信的,但是我们迫切地需要一个理由来合理的解释铁成那晚为什么如此狂躁,这是最合理的理由了。
铁成渐渐燃烧,不能自持,骨骼象烧红的烙铁,肌肉象融化的油脂。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做出了决定,这让他自己都感到惊惧——
19号楼是最接近山脚的,在很近的距离内有一道新砌的墙,很低。
铁成一纵身,窜上了墙头——谢天谢地,墙上没有铁丝网,也没有碎玻璃茬。
他俯下身,象一只壁虎一样贴在墙上,试探着滑落到地面。
现在,他无限接近她了,虽然还不知道她在哪里,但是,她毕竟是属于这里的,这样就好。
爱莲贪婪地吸吮着雨水,象小时侯在家乡的小溪里一样嬉戏。
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沿着她的额头,面颊,脖子,丨乳丨房……蜿蜒徘徊。
爱莲顽皮地把脑袋甩来甩去,好象一只撒欢的小狗。
雨水沿着飞舞的发梢扑扑拉拉地漫天乱撞,把那些刚刚从天上跌落的雨点打得七零八落。
爱莲痛快无比。
只有这时候,她才象个十八岁的孩子!
铁成匍匐在19号楼身后的草丛里,象一条蚯蚓钻在泥土里,一拱一拱地爬行着。
他爬到了窗户低下,他抬起身体,探出一只手,摸到窗沿,手指试探着推了一下,窗户居然被推开了……
爱莲疯完了,回到现实,有点沮丧。
现在,她又变回了那个被人包养,被人监视,没有自由的小女人。
她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雨水包裹着她,没有蒸发,爱莲没有体温,爱莲是冷的。
她把自己扔回到床上,任雨水湿透她的床。
房间没有开灯。
黑暗里,爱莲流出泪来。
那扇窗户是开着的,这仿佛是一个提示。
铁成手脚并用,爬上窗台。
这间房黑漆漆地,铁成先用右脚探探地,然后慢慢地放下左脚。
现在,他已经完全进入了玉米花园19号,与他的梦中情人近在咫尺。
爱莲躺在床上,雨水浸湿了她和她的床。
她觉得自己躺在棺材里,周遭空旷无边,阴冷黑暗,尸液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渐渐漫过她的尸骸。
空虚是极致的麻丨醉丨剂。
爱莲忽然又想到了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那个愿意恐吓她的幽灵。
他隐藏在草丛里,慢慢地爬行。
他把头埋在泥土里,爱莲看不见他的脸。
他摸到一扇窗户,推开,溜进来……
他在别墅里游荡,寻找她的房间。
他熟悉她的味道,他象狗一样灵敏,他寻找她的方式是趴在地上,用鼻子追寻她的气味……
他在走廊里爬行,心情迫切,呼吸粗浊,眼睛里闪烁着碧绿的光芒。
他爬到她的房门外,伸手拧开她的门锁……
爱莲的意识渐渐模糊。
她的手在胸膛上滑行,呼吸由急促变得衰竭。
他进入了她的房间,摸到她的床边……爱莲发出一声呻吟。
爱莲的意识里还有一丝缝隙。
透过这丝缝隙,她遥远而模糊地觉察到走廊里有一点声音传来。
嚓……嚓……嚓……
就象有一个人趴在地上,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向前爬行。
爬得很慢,爬一步,停一步。
嚓……嚓……越来越近。
声音也由微弱而清晰。
爱莲甚至听见了粗重的呼吸。
那个爬行着的东西强行抑制着呼吸,但是爱莲还是能听到空气在他的喉咙逼仄地空间里艰难地涌动。
爱莲一下子清醒起来。
这是人的天性,前一秒还在幻想中沉迷,等到成了现实,又莫名的恐惧起来。
爱莲猛地翻身坐起。
门外的声音消失了。
铁成在那个房间里摸索了半天,才算适应了环境。
这个房间空荡荡地,除了墙和窗户和门,什么都没有。
铁成贴着墙摸索,在门边摸到了电灯开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