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刚一怔,他缓缓地说道:“不错,自从我的几个赌友被吊死在树上以后,我整天胆战心惊,茶饭不思,起初我怀疑是广子所为,但后来,丨警丨察说广子酒后失足掉进塌陷坑里被淹死了,我更加害怕了,有时候,我甚至怀疑是广子的鬼魂回来作怪。但后来,丨警丨察让我去辨认广子的尸体,我竟意外地发现,那人不是广子!那时,我明白了,被吊死在树上的那十个男人都是广子干得,于是,我暗地里一直寻找广子的下落,但一直没有结果,前几天,我听说你们那个巷口半夜有男人哭声,我知道,肯定是广子,为了自保,我不得已必须找到他,把他打死!”
“你说得没错,那些人的确都是广叔杀的!但是,你根本没必要去杀广叔,因为,广叔在想要杀死你之前,双腿已经丧失了活动能力,他快要死了!其实他早该死了,唯一支撑他艰难活下去的理由就是还没有把你吊死!”这时,我的眼前恍惚又闪现出了那个匍匐在地上的黑影,他蓬头垢面,奄奄一息。
“那这件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这时,我又想起了昨天,想起了昨天夜晚那幕让我难忘的情景。
(七)
广叔奄奄一息地趴在我家门缝处,他望着蒙蒙的夜空,向我幽幽诉说起这多日来他经历的苦难与不堪。
这段令广叔痛苦的往事要从乔刚和那帮赌友第九天夜晚集体强bao广婶说起,那天半夜,也正是母亲半夜起床换煤球的那一天。那天晚上,月光出奇地明亮,乔刚兴奋地带着一批人闪进广叔的家门。广叔瑟缩地蹲在门前,他闷闷地抽起烟,不知道为什么,那天夜晚,广叔的脑袋一改往日的混沌愚昧,竟像当天的月亮一样清澈灵光。他神情呆滞地蹲在门前的石凳上,麻木地沉思着,不知从哪一刻起,他恍然醒悟了,具体什么原因,他自己也不知道,总之,他就那么无可救药地醒悟过来,他突然觉得这是一种难堪的侮辱,他突然觉得用妻子来抵债是多么的荒唐,他突然觉得,农村人,有窝囊的,但没有像他这样窝囊的。于是,他愤怒了,他疯狂地向村南侧的小树林跑,不停地用头撞击粗大的树干来发泄自己失控的情绪,当他筋疲力尽,头破血流的时候,复仇的火焰从罅隙里蹦出来,像熊熊烈火一般燃烧了。
就在那晚,广叔狠心地把刚刚被凌辱的妻子吊死在了小树林边的枯树上。然后,他像烟一样凭空消失了。
接下来的日子,广叔昼伏夜出,神秘地接连作案,为了慰藉死去妻子的亡魂,他以同样的方式吊死了那些玷污过广婶的男人,奇怪的是,每次杀完人之后,他都能够像幽灵一样成功躲过丨警丨察的追踪。然而,就在广叔沾沾自喜,即将要完成复仇大任之时,意外出现了,一天晚上,当广叔从睡梦中醒来,他竟发现小腿失去了知觉,无论他怎样捶打,完全没有一丝疼痛,当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瘫痪的事实后,几乎刹那间,广叔恍惚了,他还剩下最后一个仇人——乔刚!
无奈之下,广叔只能静静地等下去,等待时机。可是,天寒地冻,又几乎没有食物来源,广叔一天天瘦下去,身体机能一日不如一日,终于有一天,他知道……他活不长了。可是,大仇未报,夙愿未了,广叔悲痛交加,痛不欲生,在他人生最后的几天夜里,孤冷的悲凉让他想起了他那个可怜的女儿,为了不让女儿独活在世上受罪,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他挪动着身躯从某个隐秘的地方爬出来,亲手杀死了自己的女儿毛妮。
广叔清楚地记得,杀死毛妮的那天晚上,他是多么的难过。他爬到毛妮的小屋内,爱怜地看着干瘦的毛妮,苦涩地给心爱的女儿讲起了古老的童话。门外,寒风阵阵,大雪,纷纷扬扬,漫天飞舞,那样一个时节,那样一个夜晚,一个瘫痪的父亲,抱着一个瘦弱的女儿,在生命的摇摇曳曳中奢侈地享受着最后一丝亲情的温存。
寒冷的夜,像鬼魅魍魉一样狡黠地慢慢滑过……
广叔说:“孩子,把床头的绳子递给我。”毛妮乖乖地把绳子递给他。广叔说:“你过来!”毛妮乖乖地走到广叔身边坐下,广叔哽咽着说:“孩子,咱不受罪了,跟爹走吧。”毛妮点点头,广叔颤抖着双手把绳子打个结,套在了毛妮的脖子上。毛妮不哭,也不闹,她静静地看着父亲,一言不发,眼神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希望。广叔看着毛妮渴望的表情,轻轻抚摸心爱女儿干瘦的脸蛋,他无奈地轻轻闭上眼睛,两颗浊泪悄然滑落,突然,他低吼一声,用力一拽,毛妮被生生地从地上拽起来,吊在了门梁上。广叔啊呀一声,抱头失声痛哭,大滴大滴的眼泪从那刻起,再没有停止过。
接下来的两天,每天夜里,广叔都会呜呜地哭泣不止。在他人生的最后一天夜晚,他带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沿着巷口的小道,一家家爬过,在每一家的门口,他把头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给每家每户磕了三个响头,按广叔的话说,他感激那些曾经给毛妮送饭的好心人。
广叔说到这,他已经泣不成声。他转过脸,努力地把头低下,缓缓地朝我磕了三个响头,说:“狗子,广叔谢谢你们了,是你们这些好心人,每天给毛妮送饭,才不至于让她饿死。但是,狗子,毛妮不能活啊,她活在世上也是受罪!与其让她这么每天受罪死去,还不如痛快地把她吊死,这样,我死后,在另一个世界,也能尽一点……做父亲的责任!”
“广叔,你别这样说,你会好起来的……”我试图安慰他,可话还没说完,广叔突然用微弱的气息打断我的话:“有人来了!”
我一惊,刚想顺着门缝看过去,大门突然被轻轻掩上了。谁!我心里又是一惊,急忙转过头,竟是父亲和母亲。我张张嘴,正要说话,父亲突然一把手捂在了我的嘴上。只听见,门外……
一阵冗长的磨擦声,然后是一阵阵轻踮踮的脚步声,再然后,棍子砸在人身上的声音……咚……咚……咚……
“乔……刚……你……不得好死!”广叔微弱的气息断断续续,诅咒像潮水一样在清冷的空气中泛滥开来……
广叔,一路走好!我闭上眼睛虔诚地为广叔祈祷。
(八)
“狗子!这件事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乔刚的话打断了我的回忆,他紧紧盯住我,眼神里满是困惑与不安,我回过神,朝他疯疯癫癫地笑了。
眼前,恍惚又出现几天前,毛妮被吊死时的场景。在我昏厥的那一刻,我曾为自己深深地忏悔,母亲说,主啊,我们都有罪!这是一句多么虚无的空话,母亲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她注定摆脱不了尘世的约束,毛妮的死就是最大的佐证,那么,母亲死后,也将得不到耶稣神圣的洗礼。而我,在那刻,似乎在信念的殿堂里向耶稣更迈近了一步。
如果说这仅仅是个开始,那么广叔被活活地打死,无疑给我带来了人生中最强烈的震撼,带来了耶稣基督最光华的福音,那刻,我忽然明白,作为一个信徒,救赎自己最好的方法不是忏悔,不是祈祷,而是……用罪来赎罪!
“狗子,你疯了,你想干什么?”
“狗子,这件事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想怎么样?”
……
我再也听不进去任何声音……房间里响起那些熟悉的旋律:咚,咚,咚……
两个月后……
(九)
我是一个学生,六年多来,我一直在中国美丽的冰城哈尔滨念书,2008年3月中旬,也就是广叔死去的两个月后,我研究生毕业。毕设答辩后,我怀着对母校的眷恋踏上了我的工作之旅,因为我所工作的地点在南方沿海城市,而我的家乡在中国中部地区,所以三月中旬我离开哈尔滨去单位报道的时候,顺道回了一趟家。
当天上午到家的时候,父母和哥哥看到我的归来甚是欣喜,那天中午,父亲特意为了做了一桌子饭菜,我本打算在饭桌上好好和父亲喝两杯。但没曾想,饭菜吃到一半,村里的几个男人叫父亲一起去干活。
我说:“爸,现在这个时候能有什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