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们走吧，’拉着娘的手想赶快离开这个大大的坟冢，当大火已经熄灭很久，这里变得阴森森，我很怕那些死人会从地低下爬出来咬我一口。娘任我牵着，一步三回头，眼睛里都是悲痛和不舍。

我不知道娘看到了什么，她甩开我的手又跑回那堆废墟上去，轻轻拨拉了几下，捡起一样东西，一边看一边用手抚摸，很激动。我也凑上去看，是一个很漂亮的荷包，荷包上绣着一对很漂亮的鸟，‘娘，这两只鸟跟真的一样。’娘好象并不认同，因为她的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样子变得比那天在祭祀台上的时候还要可怕。娘在颤抖，紧紧咬住的嘴唇流血了她也浑然不知。那一刻的娘很陌生，她在仇恨，那种想要毁灭一切的绝望和仇恨。

回到山上，那个所谓的舅舅在院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娘只说了两个字，‘我去’。我问娘要去哪里，害怕娘丢下我，害怕一个人陪着山下的孤魂野鬼。娘不说话，进屋翻了半天，拿出一把短刀和一个盒子。我从来没见过娘还有一个这么漂亮的盒子，更想不到的是当娘打开盒子后，盒子里射出七彩的光芒，尘封很久的绚丽迫不及待地要面世。娘拿出一颗珠子，至今我都无法用语言去形容那种美丽，‘那是什么？’

‘孽’娘说完把珠子又放回盒子里，随手扔了出去，‘暗夜，我带你去见你爹，’娘的话我不懂，可是她说要带我去见爹又让我十分的高兴。我从来没见过爹，从此以后我就是有爹有娘的小孩了，别人就不会再叫我野种了。

下山的时候我偷偷捡回了娘扔掉的小盒子，我猜那是爹送给她的，可是为什么要扔掉呢。我不明白的事太多了，比如，那个舅舅怎么就带着我和娘一下子就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比如那个地方为什么会有一些很飘忽的人在守着，比如为什么不能光明正大的告诉人家我们是来找爹的，为什么那些飘忽的人会追赶我和娘，为什么娘会和他们打起来？不明白的事再多也好，有件事我是明白了，那就是我和娘走散了。

娘不见了，不敢喊不敢叫不敢问，那些人显然并不欢迎我们，不知道自己这是到了哪里，到处鬼气森森，那些飘忽的人都不是用脚在走路。东躲西藏中我被轻轻地撞了一下，或许是一直都在提心吊胆，真的很轻，可是我却一屁股摔在地上。”

暗夜的叙说时急时缓，时冷时怒，字字句句都是对很久很久以前的事的控诉。回忆往往都是很残忍的，那些伤痛一次次的撕裂，血淋淋地看不见摸不着，痛着才知道。只是当说到被轻轻撞了一下时，暗夜的声音突然来了个180度的大转弯，不但戾气全无而且轻柔地象是在叙说自己的恋人一般。这样的转变令小青和如云暗暗称奇，不知道什么样的遭遇能令暴戾的暗夜没有了怨恨。小青还希望，他讲得越多越好，时间越久越好，兴许如云能找到机会逃出去警告阎王一声也好。

“死了死了，我以为一定是那些要抓我们的人，坐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喊痛，眼泪不争气地直往下掉。觉得委屈，娘为什么要带我来这个鬼地方，找不到我娘一定很着急。

‘快起来，没摔痛吧?’就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双细白的小手扶起我，‘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你？’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时间就在那一刻凝固了，傻傻地看着她，不敢也不舍得眨眼睛，生怕动一下她就会消失。她是我见过的最干净最好看的小孩，一尘不染，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到了仙境。

她上下打量我，看我是不是哪摔伤了，她的声音里是真心实意地关心，还拿出一块很白很香的手帕擦去我脸上的泪水和鼻涕，从来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她让我别哭，说我是男孩子，男孩子一定要坚强，还说她娘告诉她小孩子多摔几次会长得很快。她对我笑了，那种笑容足以融去世上所有的寒冰。我只是看着她，贪婪地看着。

‘怎么不说话呢？’收起手帕一点也不嫌弃眼泪和鼻涕弄脏了她的手帕，‘是不是哪伤着了？’间我一动不动，她开始焦虑，围着我转来转去，一会摸摸我的胳膊，一会探探我的额头。突然，她想起了什么，‘哦，我从孟婆姐姐那回来的路上，有兵将说地府闯入不速之客，难道就是你？’

我想她一定会大喊大叫，即便是这样我一定不会怪她。地府？这里是地府？孟婆姐姐？就是传说中在奈何桥边给那些要去投胎的鬼魂喝迷魂汤的孟婆？‘你可真够大胆的，地府不是随便可以闯的。不过你这么小怎么能来这里呢？’她并没有喊叫，反而紧张的看看周围，拉着我的手闪进了一座府邸。她端来很多的点心，我从来没有见过点心，那些点心真是美味极了。兴许是饿了，兴许是那些点心太美味，我狼吞虎咽的吃着，嘴里的还没有吞下去，手里的又送了进去。她让我慢慢吃，还帮我捶背怕我噎着，直到肚子鼓得不能再鼓了我才停下来，眼睛却还盯着剩下的点心。

‘太好吃了，我能给娘带几块吗？’我为自己的贪心羞红了脸，低头不敢看她，开口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向人家讨要点心。她拿出一条新手帕把剩下的点心小心翼翼地放在手帕里包好，让我揣在怀里，叮嘱我要小心点，不要压着，碎了就不好吃了。

‘以后想吃就来这我，有很多呢，都是那些叔叔们去阳间带来给我的，’说到这她又噗嗤一下笑了起来，露出的牙齿又细又白，‘我都忘了，这里是地府，你怎么能进来呢。告诉我你住在哪里，我让叔叔们出去的时候带给你。’

她的笑，娇嗔可爱，沉醉在其中我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想别的了，甚至没有担心娘找不到我了会怎么样。很快她又皱起眉头，‘可是，你是怎么进来的呢？除了地府和天上的人，还有就是那些死了的鬼魂才能进来。乱闯地府被抓住了是要被严厉惩罚的。’

‘娘带我来的，说是来找我爹。’

‘你爹？你爹是谁？’

‘不知道，’摇头，我怎么可能知道呢，‘不过，找到了爹，娘就不会总是那么忧伤，整天哭了。’

‘哦，我娘也常常不开心呢，’她看着外面开始发呆，这样算不算同病相怜？我为自己和她有了共同点感到高兴。

‘我叫暗夜，你呢？’我想知道她的名字。

‘很好听的名字，我叫依依，是地府的公主。我不喜欢做公主，每天只能在地府里，我想去阳间，看太阳。可是阎王老头不许我去，勾魂也不带我去，他整天就知道学法术。’

依依，依依，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我要牢牢记住她的名字和样子，将来，如果有一天我长大了，一定会好好保护她。谁要是敢欺负她，我就杀了那个人，拚上自己一条性命也会好好保护她。我发誓。

‘公主，不好了，娘娘出事了，’一个丫环模样的女鬼冲了进来，我讨厌她来打扰我们的世界，我和依依的世界。

‘娘怎么了？’依依站起来抓着丫鬟，不等回答便急急往外跑，也许是不放心我，又跑回来拉着我，‘你和我一起去。’

在那座华丽的宫殿里，我不单看到了依依的娘，还见到了我娘。娘浑身是血，胸口上插着那把短刀。娘你怎么了，哭着将娘抱进怀里，奄奄一息地娘看起来那么柔弱，那么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