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一个小孩看见我又拿石头扔我，骂我娘是祸害、是婊子，一时气急忘了娘的叮嘱打伤了那个小孩一只眼睛。娘知道后把我吊在屋梁上狠狠地抽打，虽然她从来不笑却也从不打我，我跟娘说我错了。娘哭着要放我下来的时候，冲进来很多族人，他们拿着柴刀斧头。那些人推开娘，用柴刀割断了绳索。看着我掉下来后把我捆得更紧，然后拖着我像拖一条死狗一样。衣服磨破了，肌肤沿着来路擦出一条血痕，一直延伸到族里的祭祀台。
祭祀台被族人围住，族中的巫师和长老站在族人前世何等威严。那个被我打伤了眼睛的小孩和他的父母连同那些族人无不仇恨地看着我。‘烧死他，烧死他，’我不知道为什么族人对我那么仇恨，为什么要烧死我。仅仅是因为我弄伤了别家小孩的眼睛？”
听到这里，如云悄悄抹了抹眼睛，自己比魔鬼幸福多了，至少爹娘在的时候很疼爱自己。
“我被绑在祭祀台上，下面堆满了木材，那些人举着火把，巫师口中念念有词。伤心、害怕、无助还有绝望，可是我没有哭。一直看着人群，看不到一点同情和怜悯，好像他们即将烧死的不过是一条畜牲。这时我娘来了，她哭着推开族人跪在族长面前，一直哀求，抱着族长的腿一直哀求。这时我才哭了，我说娘不要哭不要求。族人围着我娘吐口水，巫师的眼睛闭着，族长踢开娘。娘爬起来又跪下去，就那么磕头，一下又一下，看着娘的头磕出了血，族长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其他人也不为所动，甚至有人还还伸出脚踢我娘。娘被踢倒又爬起来再继续磕头，娘的血就那么一直流一直流，我都找不出娘的鼻子在哪眼睛在哪。我哭着喊‘娘，别磕了，我恨这里所有人。’族长一挥手，木柴被点燃了，我闭着眼睛不敢看，只听见脚下的木柴噼里啪啦燃烧，心中的怨恨就像脚下的火一样沸腾，我恨，恨爹恨族人恨这个世界。”
暗夜叙述的是往事，如云依然感到了他那时的仇恨，“后来呢？”
“我诅咒所有的人，抬头看着天空不知何时布满乌云，很想问问老天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和娘。浓烟快要让我窒息，仰天尖叫，怨恨无法代替恐惧，绝望中还有不甘心，我不想死。那声尖叫终于惊醒了老天爷，我想老天爷一定是发怒了，狂风暴雨，电闪雷鸣。
火被暴雨扑灭了，族人却还不肯放过我，他们举着柴刀斧头冲上祭祀台。我看见娘试图阻拦却先被砍了一刀，杀死他们，杀死每一个伤害娘和我的人。奇迹就是这么发生的，在大吼声中我竟然挣断了绑在身上的绳索，小小的我变得力大无比，抓起最先扑过来的族人扔下祭祀台，第二个扑过的族人被我咬住脖子硬生生撕下一块肉。
第三个扑过来的人被我抢去斧头，这时我听见有人在喊‘果然是个怪物’，把斧头插在那个族人脑袋上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竟然突然间张高了许多，比那些族人还要高一些，力气变得很大，那三个族人根本不是我的对手，要知道他们可是族中的勇士。
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那些恐慌倒退的族人，我不知所措。‘娘，我怎么了？’哭着问娘，娘那么悲怜地看着我。突然，娘的眼神变了，族人们发出一声惊呼。娘弯腰捡起地上已经灭了的火把，象族里的巫师一样口中念念有词将火把朝空中扔去。我看着火把，火把一定是长了眼睛从我的头顶飞过去，身后传来惨叫。
娘扔出去的火把直直插进一个试图从背后偷袭我的族人身上，从左肩进去右肩出来。娘的目光清冷，她走上祭祀台站在我身边‘欺人总要有个头，这么多年来一直忍一直让，你们逼死了我的爹娘还不放过我们母子么？’
此言一出，有的族人交头接耳，有的族人蠢蠢欲动但是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倒是族长发了话‘云娘，明明是你不贞不洁令你的爹娘蒙羞在先，使族人陷入困境在后。如果不是你，天神怎会降罪本族？族人连年颗粒无收生活困顿，难道不是你造成的？你的爹娘既为你不耻又无颜面对族人才会自焚，族人可怜你怀有身孕才会不计前嫌容你继续生活在这里，怎么会是我们逼死了你的爹娘？’
‘就是，就是……明明自己不耻还要怪罪别人，’族长的话得到了族人的认同，纷纷点头称是，对祭祀台上的我和娘却不敢再轻举妄动。
我听不懂族长的话，期待娘能再说些什么，可是娘明显不愿再提往事，也无意再和族人纠葛不清，‘我们母子是不会离开这里的，如果再有人敢对暗夜不利，我就会让他像那个人一样，从现在起，我不会再忍。’娘指了指身后那个被火把杀死的人，拉着我走下祭祀台。族人纷纷让出一条道来，唯恐避之不及，他们好像很害怕娘眼里却又满是厌恶。
回家后娘又强迫我喝了一大碗药，隐约间我明白娘为什么总是要我喝药，只要喝了药我的身体就会和其他小孩一样。娘，为什么突然间你变的那么厉害，你也是巫师么？娘没有回答我，收拾了些简单的衣物带着我搬到山上去了，山很荒只是离族人远了一些而已。娘，我们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娘叹口气摸着我的脑袋说，娘在等人。娘是在等爹么？娘转身去做饭，我知道其实娘又哭了，她不想让我看见而已。
那以后，虽然娘还是老样子可是对我温柔了很多，经常还会教我一些很奇怪的口诀，后来才知道那些是巫术。虽然还是和以前一样孤单，但是快乐了很多，我想如果一直和娘这样过下去也很好。
有一天我从外面抓了只野兔兴冲冲地拎回家，那可是难得一见的美味呢，我追了好久才抓到。进了屋子才发现娘正在和一个男人说话，我不喜欢那个男人，长得是英俊，可是总觉得怪怪的。娘愣了一下，然后让我叫舅舅。我知道娘在骗我，不过那个舅舅对我还不错，他来找过娘好几次。好像在努力说服娘什么，大概娘没答应吧，因为我总是看到她摇头。
可是有一天夜里，山下的狗突然开始狂叫，起先是一只再后来是一片。我和娘都被吵醒了，宁静的夜晚里山下却是前所未有的吵杂，哭声，惨叫声，走出屋子，天空被山下熊熊大火印染得通红。娘拉着我奔下山去，惨叫声渐渐息弱，整整一个族百多条人命都葬身火海。
我看着娘双手舞动，嘴唇张张合合，地上顿时飞沙走石。那是我第二次看见她用法术，真是好看极了。我知道娘想挖出泉水来灭火，可是连年大旱，任她掘地三尺也没能如愿，除了凭空出现的大坑，一滴泉水也没有。大火渐渐熄灭，房屋倒塌，村子变成废墟。娘拼命地挖拼命地搬，一具具烧焦的尸体被她摆放的整整齐齐。最后挖出的是一个老头，虽然面目全非，依稀还能认出是族长。他指着娘，就那么指着娘，咽下最后一口气。
娘跪在族人的尸体前哭了，哭得很伤心。我一点也不觉得难过，反而说不出的高兴，只是那一具具烧焦变形的尸体吓着了我。我想笑，大声地笑，但是我不敢，因为娘在哭。我真不明白为什么女人会有那么多眼泪，尤其是娘，泪水就像山泉一样流也流不完。站在娘的身边两条腿已经完全没了知觉，不过娘不动我也不能动，我得陪着她。
声嘶力竭的娘再也哭不动了，站起来的时候我发现她的眼睛在流血，把族人们一个一个挪到刚才挖掘的那个大坑里，又象刚才那样，娘舞动双臂，那些飞沙走石又回来了，堆起一个大大的坟冢，娘又跪下对着它嗑了几个响头。娘啊，这些人该死，他们总是欺负、仇视我们，甚至还要烧死我，有什么值得你为他们如此伤心呢？我没敢问，怕她揍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