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住在帐篷里的那些来自石头城的民众围着黑色马车爬上爬下,倒腾了很久,还是无法将那些扭曲在一块的鬼魂从铁笼子里抬出来。他们之中一个身材粗壮的女子实在看不下去了,将其他人都从马车赶下来,将周围的人都抚开,之后一个人将马车举起来,在一块山石上磕了半天,那扭结在一起的十一个鬼魂从马车里滚落了出来,碰撞到了河边的白色卵石,发出清脆的声音。人们凑上去,试图将那一个一个鬼魂掰开,却怎么也掰不开,就像生铁一般,有人回到帐篷里拖出斧头和镰刀,也无法将它们彼此劈开。于是,有人提议升一堆大火,将它们放在火边烤,让热气融化它们身上的冰块,如此它们便会自动分开了。大家都觉得这个建议可行,便拾来很多干柴,堆在一起,用明火一点,干柴便扑腾扑腾地燃烧了起来,几乎照亮了半个河岸。之后,他们便各自回到了帐篷里。
蒙面医生让小柜子睡马车上,将就过一晚,而他自己却睡帐篷。小柜子十分生气和抗拒,跺着脚,面向河边,看那样子似乎想要投河自尽,于是蒙面医生只好让她和小石头一起睡在了帐篷里。
半夜十分,万籁俱寂,待众人都睡去之后,小柜子想着这些离奇的日子,心里渐渐不安了起来。她努力使自己睡去,仿佛害怕当所有人都睡着之后,自己被独自一人抛弃在这孤独而又黑暗的世界中。可她越努力想让自己睡着,却越睡不着,到后来,她头皮开始隐隐作痛,不知不觉中身上已冒出了很多冷汗,衣衫已湿透,有那么一刻,她恍然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或许已经睡过一觉了。就在这当头,他依稀听见了呜呜的声音,幽微而低沉,如泣如诉。她仔细听着,以确定那声音确实存在。好久之后,她听得愈发清晰了。她不安了起来,将头埋进被子里,但这让她感觉那声音仿佛就是从被子里传来的,于是她又将满脸大汗的头伸了出来。
那声音越来越明显了,仿佛就在附近。她壮着胆子,披上外衣,批头散发地从帐篷里钻了出来。冷风悠悠吹过,山谷以及河流在一片迷离的月色中显得孤寂凄清,而这时她已听不见那呜呜的声音了。她抱着双臂,准备回到帐篷里继续睡觉,可就在这当头,在那已烧尽的火堆旁边,她又看见了那头满身褶皱的怪物。它那两张脸依然是一黑一白的,其中一张在狞笑,另一张大脸上出现了一个布满红色牙齿的巨口,似乎想将她吞没。它缓缓爬向她,而她则站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着,仿佛因为极度恐惧而失去了行动力。蓦然间,当她回过神来时,她开始尖叫着跑向那一个个的帐篷,想要叫醒里面正在睡觉的居民。她觉得这些居民都有不可思议的力量,譬如那个身材粗壮的女子竟能单手举起一辆马车,连同马也同时被举了起来。她跑到其中一个帐篷边上,使劲敲打着它,但里面并没有人回应她,仿佛帐篷里面没有人一般。那怪物离她越来越近了,她因着急和恐惧而哭了起来。她瘫坐在地上,身子无力地向后缩去,而那怪物那一只血淋淋的大手很快就要触及到她喉咙了,她大叫着,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终于,怪物冰冷有力的手卡住了她的喉咙,将她拉到它嘴边,塞进了它那布满血红色牙齿的巨口里,她感到一阵眩晕和刺痛,便醒了过来,才发现这只是一个噩梦
这会儿,她听见外面一片喊声,火光四起。睡在她旁边的小石头也醒了,揉着眼睛问她发生了什么事。她愣愣懂懂的,也不清楚怎么回事。她让小石头穿上衣服,便拉着她往外跑,突然,一股大水齐腰冲向她们,她们身子一歪,双双被淹没在了大水中。她挣扎着,喝了几浑浊冰冷的河水,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就在这当头,她依稀看见一个熟悉的黑影从天而降,借助那晦暗的月光,她恍然认出那是蒙面医生。她意识越来越模糊,还是昏了过去。
三十、物化森林
她醒来时,天已经亮了,刺眼的晨光照得她头晕。她发现自己正躺在那辆黑色马车上,而马车正飞在半空中,下面是漫漫丛林和起伏的山峦。她紧紧咬住牙齿,由于衣衫已经湿透,她冻得浑身哆嗦。小石头见她醒了,摸了摸她额头,转过头去对着驾着马车的蒙面医生说道:“她比我烫!”
当她缓过神来时,她语气颤抖地问道:“发…发…生什么事情了?”
蒙面医生皱了皱眉头,长长吁了一口气,用低沉的声音答道:“死神对他用根刀标记的那些人已经没有耐心了,他已经不再遮遮掩掩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一切事物都在攻击我们—河水、山石、丛林、风、光…总之你能想到的一切事物都在试图攻击我们。”蒙面医生解释道。他刚说完,小石头又发呆了几十秒钟。
小柜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四周望了望,发现下面森林里的河水与山石不时窜上来,试图将他们的马车吞没,甚至整座山或者整片森林都向他们扑来,就仿佛它们现在都是活物一般,但令她感到奇怪的是,那些试图攻击他们马车的物体在离它还有很远一段距离的地方便掉落了下去,始终没有触及到它。
“它们好像攻击不到我们啊!”她不禁感叹道。
“那当然啦,我的空心爸爸可厉害啦!”小石头提高音量说道,说完之后自己又发呆了几秒钟。
“我们要去哪里呢?”小柜子迷惘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蒙面医生说,继续驾着黑色马车,向西边飞去。
“我们会一直在空中飘着吗?”她问道,突然瞪大了眼睛。
“有可能,我说过我要悠游半生,没有任何头衔,也不在任何一个组织中。”蒙面医生说。
“可我们吃什么呢?”
“吃后面那十一具尸体,锁鬼链会无限赋予他们临时性的身体。”蒙面医生说,表情格外严肃,就仿佛他真的要这么做。
“我不要吃—尸体!”小石头突然大吼道,一掌猛地拍在了蒙面医生的右脸上,又发了两秒钟的呆。蒙面医生嚎叫了一声。她本来还准备继续拍他的,但蒙面医生赶紧念叨:“蓝天、白云、河水、月亮、星星、一颗星星、两颗星星、三颗星星、四颗星星…满天的星星…”于是小石头便呆在了那里,一动不动,眼睛瞪得大大的。“不许这样对他!”小柜子瞪了一眼蒙面医生,似乎对他这种行为特别不满。
“她也许要晚上才能回过神来!”蒙面医生说。
“需要那么久吗?”
“那当然,她一时半会儿是想不完那满天的星星的,因此她的意识会陷入凝化状态。”
“凝化状态?”她显然没有听过这个词。
“意识的凝化状态也就是一个人具身视角与离身视角的重叠状态。当一个人的意识陷入凝化状态之后,死神对这个人具身视角的感知就会减弱,换句话说,就是在死神的意识里,这个人存在感很薄弱—即便死神已经用根刀标记了这个人的具身视角。”
“哦,可什么是具身视角和离身视角的重叠呢?我甚至连离身视角是什么都不知道。”她皱着眉头说道。
“难道你以为她发呆之后,我们就要深入讨论她为什么发呆以此来打发时间?”蒙面医生突然瞪大眼睛望着小柜子高声叫道,把她吓了一跳。
“你想干什么?”她小声问道。
“你衣服湿了的样子真好看!”蒙面医生突然说道。
她猛然低下头,发现自己半个胸部不知何时已经露了出来。她似乎被自己胸部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尖叫着转过身去,满脸通红。
“你冷吗?”好久之后,蒙面医生突然严肃地问道。
小柜子没有回答,依然将整个身子转向外边。
“我们之间是兄弟,何必那么在意呢?”他突然说道。
小柜子依然没有回答,仿佛生气了一般。
“你要是冷的话,我帮你烘干!”蒙面医生说,语气格外关切。
她确实感觉很冷,便半信半疑地问道:“你怎么把它烘干呢?”
“我看一眼,它就干了…真的,你不要不相信…我可是能够与死神为敌的男人啊…你要相信我!”他继续说道。
小柜子又不理他了,卷缩在一边,微微颤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