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降临时,雪停了,四周一片沉寂黑暗。不知不觉中,小柜子猛然抬头,发现他们已抵达雪上脚下了。苍凉古老的岩壁拔地而起,马车仿佛即将要撞在那上面,但却又戛然而止,没有前进半分。小柜子跳下马车,使劲仰起头,望向那高耸入云的雪山,在这种视角下,它像一根插入天空深处的尖尖的幽暗铁棍。在山顶尽头处,天空显现了出来,她依稀看见了一轮渺远的弯月。她凝望了很久,脖子有些酸痛了,便转过头来,迷惘地望了一眼依然卷缩在马车上眯着眼睛的蒙面男子,幽幽地自言自语道:“要是这座雪山倒了下来,他还能用脚把它勾住么?”他情不自禁地想着这个问题,脑子充斥着各种画面。他甚至设想,蒙面男子的脚必须要足够大才可能勾住这座倒下的雪山,于是他将蒙面男子设想成拔地而起的巨人形象,张牙舞爪的,用脚轻轻勾住半倒在空中的雪山,轻易将它扶起来,又故意将它推倒,在它还没有落地时,又将它接住扶正,又再次将它推倒…他设想了很久,都感到很疲惫了。
“你在想什么呢?”蒙面男子望着她双手叉腰沉默的背影问道。
她恍然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脸上泛起一抹红晕,好久之后才叹道:“我好累啊,我觉得我想得太多了。”。
“你知道怎么上山吗?”蒙面男子问。
“我…我…找找…”她支吾着,在丛林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上山的路。好久之后,她却在右侧的山体上发现了一个卡门,卡门里面有一片石梯,在黑暗中扶摇而上,她将头探进卡门里,向上望了望,就仿佛她置身于一个幽深的井底一般。她感到压抑而窒息,便又将头缩了出来。
“这里好像有一个通向山顶的黑洞!”她站再卡门下,回过头来望了一眼马车上的蒙面医生。
“哦!是吗?我来看看!”蒙面医生跳下了车。
“这可是你回家的路啊,难道你不熟悉吗?”她好奇地问道。
蒙面医生几个纵步,跳到了卡门前,也将头探进去瞧了瞧。蓦然间,他猛然把头缩了出来,严肃地对小柜子说道:“我们不能通过这个洞上山。”
“为什么呢?”她以为这里面有什么怪物或者恶魔。
“因为洞口太小,我们的马车驶不进去,最重要的是,我们的马车没法在阶梯上行驶。”事实上,虽然他刚刚仅仅瞥了一眼这幽深的黑洞,但他已看清这黑洞里面死亡媒介分布密集,充斥着各种死亡陷阱。在超验视角下,当这座雪山以完形状态显现在他视角里时,他能看清其包含的所有完形秩序以及这些秩序中隐含的致死因素。他一直认为,死神可以通过死亡媒介将死亡传递到这个世界中的任何角落,因此,在这个内部世界里,死神是无所无至的,任何场景中都包含致死因素或者隐含着死亡机制,没有绝对安全的地方,哪怕他仅仅站在原地不动,死亡也可能传递到他身上。除非存在这样一个地方,这个地方除了他自己之外不存在任何事物,由于任何事物都可以作为死亡媒介,因此在这样一个空白的地方,死亡机制似乎无法形成,死亡便无法渗透进来,但即便如此,死亡还是有可能降临,因为事物的存在过程本身就是对它自身的一个消耗过程,死亡最终会封闭这样一个存在历程。虽然死亡无孔不入,但死亡在某一个具体的时刻并不能填满所有事物,也即,这个世界不可能真的在某一瞬间彻底的完全的毁灭,而一个拥有超验视角的人则能够搜寻到那些尚未被死亡媒介污染的事物所形成的生存小径。
“那我们怎么上山啊!”小柜子迷惘而又担忧地问道。
“我们飞上山!”这会儿,蒙面医生已转身跳上了马车。
“飞上山?”小柜子皱着眉头,半信半疑道。
“是的,飞上山!”
“你不是说你不会飞吗?”她质问道。
“我确实不会飞,我又没翅膀!”他摊了摊手无辜地说道。
“那…那…”她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和继续质问了。
“马车会飞就可以了,我才懒得自己飞呢!”蒙面具物医生又说道。
“赶紧上来!”他催促道。
小柜子带着兴奋和疑惑的心情又跳上了马车。
“坐好哈!”他拍了拍她肩膀,她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接着,他一振缰绳,马儿嘶鸣,冲向大雪山光滑陡峭的山体。触及到岩壁之后,马车突然倒立起来,车轮滚滚,缓缓行驶于陡峭的山壁上,吱呀吱呀地发出沉重的声音。在这种状态下,小柜子几乎是直接仰躺在了硬邦邦的座位上。她转过头去,迷惘地望了一眼蒙面医生:“这样真的可以吗?”
“你倒说说有什么问题吗?”蒙面医生迷惘地问道。
“我感觉车后面那些已被冻成冰柱的鬼魂可能已被你倒掉了。”小柜子说。
“哎,你不早点说!”他埋怨道。又驱使马车从岩壁上缓缓后退下去,良久,他们又将马车退回到了丛林里,还是原来那个位置。他们跳下车,又将掉落在森林里的那些已被冻僵鬼魂抬进马车的后厢里。一顿劳累和折腾之后,小柜子气喘吁吁的,感到越来越疲倦了。
“我们到底该怎么上去啊?我们一定要上去吗?”她望了望山顶那一轮虚无缥缈的秀月,再次问道。
“与这座雪山相连的是一座高原,那里将是我的归宿!而这一次,我们真的要飞上去了,你赶紧坐上来!”蒙面医生催促道。
在他的催促下,小柜子又跳上了马车。
“具物之功!”蒙面医生微微沉吟道,不知何时,黑色马车两边长出了两只巨大的白色翅膀,翅膀扑腾着,强劲的气流涌向两边,杉树剧烈摇晃着,树顶的积雪嗖嗖地飘落下来。接着,黑色马车浮了起来,越浮越高,很快飞到了那高大的杉树之巅。小柜子感到一阵眩晕,忍不住垂下头望了望地面,发现那些丛林以及山石越来越渺小。顺着那茫然而陡峭的山体,马车倾斜着向上飞去。望着那大雪之后渺渺茫茫的夜空,小柜子感到有些窒息。越往上飞,她越感到寒冷,她冻得紧紧缩着身子,几乎想往蒙面医生怀里钻。
“你是我的佣人,本应伺候我,但现在你却成了我的累赘,我要把你扔下去!”蒙面医生突然冷冷地说道。
听他这么说,她转过头去,望着蒙面医生,大口喘着气,心噗通噗通跳着,脸上满是恐惧不安。
“哈哈哈哈…”蒙面医生突然狂笑了起来,声音穿透了那空虚广阔的夜空,让她觉得坐在自己旁边的是个可怕的恶魔。
很久之后,黑色马车跃过了雪山,开始往下飘落。小柜子浑身麻木,意识迷糊,感觉自己快要被冻死了。她微微睁开眼睛,在那一方深邃的天空下,她看见了一片荒原,苍茫的月光照射在荒原上,如同铺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霜。荒原整体看上去向西边缓缓倾斜,上面长满了稀稀疏疏的野草。好久之后,黑色马车轻轻降落在那片寂静的荒原上,而这会儿,她清醒多了,睁开眼睛,从蒙面医生的黑袍里钻了出来。冷风悠悠吹过,呜呜的,撩起她的额发,就像一个女子低吟着古老的民谣。
“这就是你的故乡?”她转过头来望着蒙面医生问道,接着便跳下了马车。
“是的!”
“你一个人的故乡?”她追问道。
“差不多吧!”
“可我们要去哪里呢?我似乎看不到一个可以驻留的地方,毕竟连一间房屋都没有!”小柜子又说道。
“顺着这巨大的斜坡,一直向西边行驶,会有一条河流,我的亲人都在那里!”蒙面具物医生说。他刚说完,小柜子又跳上了马车。事实上,当黑色马车飞跃大雪山时,小柜子已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因此这会儿精力显得格外充沛。
在这长满稀疏野草、近乎平滑的荒原上,马车顺着斜坡,向西边悠悠行驶,都不用小柜子驱赶。一路上,小柜子没有遇见任何动物或者飞鸟,连荒草都不抖动一下,风似乎也停了,四周除了沉重的车辙声之外,一片荒凉和枯寂。小柜子感觉有些凄凉。她迷惘地望了望蒙面医生问道:“这里真的是你的故乡吗?为什么这么荒凉呢?”
“还可以吧,只是春天还没有到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