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悠游余生
寒冬来临时，石头城渐渐陷入混乱。一个身披黑袍、腰间插着一把树根一样的刀的男子来到了放生桥头，他望着对面那座遥远而凄凉的城市，好久之后，他叹息一声，又将目光转向天空，凝视着那漫天的飞雪。之后，他匆匆走进了城里，消失在了对面那幽暗而空荡的巷子里。
多少年来，石头城从没有这么荒凉凄清过。在巷子尽头处，有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浪汉升了一堆火。他们围坐在火堆旁，窃窃私语，时而低声轻笑，仿佛在谈论石头城里发生的悠远往事一般。当他们看见这个身披黑衣的陌生人走向他们时，他们站了起来，簇拥着他，询问他来自何方，又将抵达何处。黑袍男子沉默着，没有给予回应，继续往前走，从他们身边穿过，目光是那样坚定。“他或许是个杀手呢…”望着他越来越黯淡的背影，其中一个流浪汉恍然说道。
在整个冬天里，他无比伤感地经过了石头城的每一个角落，抚摸着它的一砖一瓦。他曾让三将军设想出“蒲公英计划”，因为他觉得那确实是一个天才计划，石头城会因为这个计划而永远繁荣下去，但他还是低估了那个具物医生的决心和能力。
他站在狼烟阁上，望着西边那高大的雪山，嘴角泛起了一抹冷笑。他决定要亲自出手了。“灵啊…灵啊…告诉我…那邪恶的乌鸦在哪里？”他低语道。那失去了具身之根，漫游四方的灵在内心深处用微弱的声音答道：“大人，你知道他在哪里，因为你能轻易感知到内部世界中所有事物的具身视角！”
“可我是通过你去捕捉万物的具身视角的！”黑袍男子说。
“可你已抽掉我的具身之根，让我游弋不定…”那被他唤做“灵”的人回答道，那是一个女孩儿的声音，细微而脆弱，充满哀怨，如同深秋里山谷中的流水声。
“是的，是我让你终生漂泊，替我看透这个世界，这难道不是一种荣耀吗？”
“能够化作死神的意识确实是我的荣耀，可我太过于疲惫，以至于想停下漫游的脚步，栖息于某一隅…”那声音回应道，用请求的语气。
“我能答应你的请求，但在这之前，我要你标记那只乌鸦的具身视角，因为我要抽掉他的具身之根，然后将它赐予你，如此，你便能物化为人，得到专属于你的具身视角…”死神说。
“我答应您的请求！”灵说。
黑色马车穿过放生桥外的丛林，驶向高耸入云的大雪山。那大雪山仿佛近在眼前，但似乎又相隔很远。还在放生桥上时，它看着依稀在丛林尽头处，底部被一层迷雾笼罩着，顶端闪烁着黯淡的夕阳的光辉，可在他们向着它行驶了近乎一个月之后，它看着反倒向后退了一段距离。黑夜渐渐来临，丛林里冷风呼呼刮着。在这深冬里，周围已听不见动物的叫声。马车行驶了很久，那年轻店员一边驾着马车，一边转过头来问蒙面男子：“还有多久才能到那雪山下呢？”此刻，她双手已被冻得通红，脸庞发紫。
“快了！”蒙面男子垂着头，淡淡地回应了一句。他微微闭着眼睛，仿佛已快要睡着。年轻店员又转过头来望了一眼车后面铁笼子里的那些鬼魂。他们身上都套着锁鬼链，簇拥在一起相互取暖—他们被这个蒙面男子从倒影世界门店里买来时，身上本没有穿多少衣服，而此刻他们的身体几乎已快结冰了。年轻店员望着他们，觉得有些可怜，但又不知该说什么。马车继续颠簸着前行，丛林越来越寂静了。
“不要可怜他们，他们是恶人的鬼魂，而我之所以要穷尽一生将他们捆绑在我身边，不过是为了使他们受永生的折磨而已。”蒙面男子说道，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年轻店员沉默着，没有回应。好久之后，她眨巴着鼓鼓的眼睛，好奇而又焦虑地问道：“你的故乡真的在那座雪山上吗？”
“是啊！”他答道，又眯上了眼睛。
“可那上面得多冷啊，我也要跟着上去吗？”她担忧地问道。
“那当然哟，我可是付了钱给你的，况且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在这险恶的丛林里，你若离开我，肯定活不过半天…”他警告道。
“噢…”她懒懒地应了一声，心里似乎格外失落，不禁使劲抽了马屁股一鞭子。马儿又疯跑了起来。
当黑夜完全降临时，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矗立在大雪纷纷的丛林里，周围越来越安静。马车的突然停顿似乎让蒙面男子很意外，本来，在这起起伏伏的颠簸中，他身体变得越来越柔软，意识也渐渐松懈，身体里聚集的疲惫感正渐渐散发出来，他因此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可车轮的戛然而止却让他幡然惊醒。
“怎么啦…”他揉了揉耳垂，咕噜了一句，仿佛又要睡去。
“前面有个人…呀…”年轻店员小声叫道，并回过头来用手指戳了他一下，脸上依稀闪出一丝恐惧的神色—他希望这位慵懒的蒙面男子能即刻醒来。
蒙面男子睁开半只眼睛，往前方瞥了一眼。他依稀看见，在一片昏暗中，立着一个高大而沉默的黑影，从黑影深处散发出死亡般的寂静，如同深渊一般。当他看见这个黑影之后，他将另外一只眼睛也睁开了。他突然拍了拍年轻店员的肩膀小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店员转过头来，一张稚嫩的脸上满是迷惘的表情，不知道他的主人为什么会突然问这么一个问题，而之前他从不关心她叫什么，甚至连她是男是女都不关心。
“我…”她本想骂他一句的，但却又没骂出来。
蒙面男子突然直直地盯着她说道：“算了，不管你以前叫什么名字，从今以后就叫你小柜子吧！放东西的小柜子！”他说完，眼角弯了弯，仿佛露出了一抹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