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第四次南征

在整个漫长的冬天里，大将军情绪低落，仿佛已失去了从蒙面具物医生的完形控制中解脱出来的意志。大部分时间里，他都一个人躺在狼烟阁的顶楼里，微微闭着眼睛。士兵们渐渐散去，连守门的卫士也懈怠了，几天才来看望他一次。木偶医生倒是常来，但大将军却不愿与他说话。他觉得木偶医生看清了所有的问题，但却提不出任何解决的办法，况且木偶医生也是一名具物医生，而他讨厌所有的具物医生。自从他病重以来，他对于木偶医生的唯一一次请求是让他写一份呈递给长老会的报告，让他向长老们表明他们目前所面临的艰难形势，让他们做好石头城随时被具物医生杨云瞳荡平的准备。木偶医生写了一晚上，第二天呈递给大将军过目，但大将军觉得他对于目前的形势描述得还不够严峻或者凄惨。他认为这封信里至少要含有淡淡的威胁意味，也即：如果大将军和执政官都死了，长老们不得不亲自料理石头城的琐事，同时还要负担起石头城的安保任务，否则他们虽贵为长老，也会被饿死，或者死于具物医生杨云瞳的某次神秘的攻击，因为在那种情况下，随着石头城既有的社会秩序的瓦解，民众会慢慢流失，而那邪恶的具物医生则会乘机而入。由于大将军不满意，木偶医生只好回去修改。但当他第二次呈递给大将军时，大将军又将他痛批了一顿，觉得他夸大其词，简直是耸人听闻。木偶医生只好怏怏地回去继续修改。他觉得自己应该报以宽容的心情来面对这位虚弱的老人，毕竟他很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了。于是，几乎在整个冬天里，随着石头城萧索凄凉的氛围越来越浓重，木偶医生一直都在忙于修改那份急需递给长老会的报告。

暮冬时分，石头城出现了一个怪人。

那时已接近黄昏，黯淡萧瑟的光芒从西边照进石头城，空气清冷而宁静。屋顶上以及放生桥对面的树林里的积雪开始融化了，大将军在迷糊中几乎听见了地底下暖流经过时发出的幽暗的汩汩之声，那一刻，他心里一个激灵，头皮深处依稀闪过一丝隐痛。他猛然睁开眼睛，发现天色已昏暗。就在这当头，他听见了凄凉的箫声，那声音若远若近，细微而清脆，在石头城的大街小巷里悠悠回荡，仿佛是从放生桥对面的丛林里传来的，又仿佛是从西边的大雪山上传来的。听到箫声之后，他让门卫将他挪到窗边，并打开了窗子。在他的印象中，他似乎从没有在石头城中听到过箫声。他将头探了出去，向西边望了望，这会儿，他恍然觉得那箫声是从大雪山下那高耸的白塔上传来的。

他听着这若有若无的箫声，暗暗用尽全力，开启实体对称之力，将自己的一只眼睛对应到刚刚从窗前吹过的那一抹冷风上。冷风吹向西边，带着他的目光，他依稀看清：在大雪山的阴影中，有一座高耸的白塔，白塔上正坐着一个身穿青布衣衫、头戴斗笠的男子。那男子静默地栖息在白塔上，双手稳稳握着一根长萧，如同冷风中的一尊雕塑一般。

他仿佛突然察觉到有人在看自己，猛然收了长萧，右手往前一指，双脚轻轻一点，便凌空滑向了石头城，如同一只雨燕一般。之后，他落到了石头城的某一个狭窄的巷子里，消失在了灯火人流之中。

第二天傍晚，狼烟阁突然来了一个怪人。那怪人头戴斗笠，身穿青布衣衫、腰间插着一把镰刀和一根竹箫。守卫拦住他，不让他进去，但他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来和大将军谈条件的！”守卫们不信他，觉得他是个疯子，便要将他抓起来，但他轻轻一跃，飞到了狼烟阁的顶楼上。士兵们匆匆忙忙地从底楼爬了上去，却发现他已坐在大将军的房间里了。守卫们挤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蹭一步。大将军微微睁开眼睛，向他们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开，并将门扣上。

“我能治好你的病。”斗笠男子淡淡地说道。

“你是谁，你如何能够治好我的病？”大将军苦笑了一下问道。

“我无名无姓、不生不死、漂泊无根…我也不知道我是谁。”他的声音是那样嘶哑。蓦然间，大将军感觉不到他身体里的任何生命气息，就像他的右侧卫巫师狼王一般，但与后者不同的是，他身体里仿佛蕴含了一泓死亡般的寂静。

“你知道我得了什么病吗？”大将军问。

“这不重要！”

“不重要？”大将军微微皱了皱眉头。

“我能杀死那个蒙面具物医生！”良久，他补充道。

大将军眼里突然泛出了光亮，昏暗的眼眸微微缩成一点，仿佛即将燃烧起来。对他而言，如果眼前这个人真能杀死蒙面具物医生，那么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蒙面医生一死，不仅他能马上恢复过来，连只剩半个脑袋的执政官三将军也能马上活过来，毕竟他们拥有食人族的身体。

“你需要多少军队？”大将军沉思了一会儿问道。

“事实上，我一个人就能杀死那具物医生，但为了使征途不至于无聊，同时也为了表达我对那具物医生的敬意，我需要带一支食人族士兵！”

“多少？”

“所有！”

大将军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我还有一支不多不少的亡奴部队可以使用。”

“我不需要半死不活的亡奴部队！”对方直接否决了。

“可我没法信任你，毕竟我还不知道你是谁！”大将军又说道。

“你没有选择！”

“你说得对！”大将军恍然意识到，自从巫师狼王和独立追杀团的高级军官们都失踪了之后，他确实已别无选择了，他现在至少无法亲自出征。

“我是一个追求功名的人，因此我并不是无条件帮助你的。”对方突然又说道。

“说说你的条件。”

“当我杀死具物医生之后，我要长老会封我为大将军，并犒劳所有南征将士，而长老们都要亲自列席陪酒！”

“原来你想取代我的位置！”大将军苦笑了一下说道。

“你可以做石头城的执政官，而这个人估计是活不过来了！”他指着只剩半个人头的三将军说道。

“对于一个僵死之人，这已是最好的结局了！”他又补充道。

“你的条件，我不能决定，我得先呈报给长老会，而对于目前状态的我而言，我完全可以答应你的条件。”|大将军沉思了很久说道。

“希望你快点，不然你很快也就只剩半个人头了！”

“明日给你答复！”大将军说。

当天夜里，二将军便让木偶医生写了一份报告，递交给了长老会，这一次他没有做过多的修改。报告将目前的形势描述得极为严峻，因此急需一名力挽狂澜的勇士来拯救石头城，来维护石头城的既有秩序以及长老会的尊严，而他本人也愿意退位让贤，将大奖军职位授予这位勇于出征的勇士。

长老会很快给了他回复，表示尊重大将军的决定，而如果真有人能够杀死杨云瞳，解除石头城百年危机，此人必然名留青史，乃石头城大英雄，区区封为将军之事，小事一桩。长老们诚挚地表示，他们愿意授予杀死具物医生杨云瞳的勇士以最高荣誉，并为其鞍前马后，任凭差遣。第二天，那斗笠男子又来了。大将军便将盖有长老会印章的回复及决议书交给了他，示意他调动石头城一切可用的武力与那邪恶的具物医生放手一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