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好奇，他试图把这个处于超验视角边缘部位的模糊的完形图案对应到外部世界的某个具体对象上。在超验视角反复地关闭与打开的调试过程中，在这月明星稀的夜晚，他终于把它对应到了无影山脚下的某一个阴暗的角落里。可就在这时，这个神秘的完形图案突然从他超验视角中消隐了，仿佛淹没在了别的图案中，故意把自己隐藏起来了一般。他重新打量了好久，也没有把它从别的完形图案中抽离出来—它就像那一抹消失在茫茫湖面上的波纹一般。或许这个完形图案已经感知到自己正在被某个超验视角扫视和捕捉，因此它在石头城中的投影也同样拥有超验视角—龙德彪这样猜测着。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每当夜深人静时，他都会把超验视角无限展开，以期再次捕捉到那个与所有事物整体结构性相似的神秘完形图案，但让他感到失望的是，它几乎再也没有显现出来了。试了好几个晚上之后，他开始反思，他之所以无法在超验视角中再次映射到那个图案，也或许仅仅是因为他自身视角的问题，譬如，他的超验视角覆盖面太过于狭小，无法覆盖那个与神秘完形图案结构性相似的无比宏大的所有事物整体的完形图案，如此便不能在有限视角中显现出它们之间的结构性相似关系；他的超验视角太过于浅显，无法将那个细微的神秘完形图案从空白中抽离出来。

基于这些判断，在接下来的几个晚上，他小心翼翼地调试自己的超验视角。依稀在一片深邃的死寂中，他又在超验视角的边缘捕捉到了它。与之前不同的是，它仿佛正在他视角的边缘游动，如同一只小蝌蚪一般。到后来，它游动的范围越来越广，偶尔会触及视角中心，那一刻，就仿佛它在石头城中的投影也跑到了龙德彪所在的地牢里一般。当龙德彪再次感知到这个神秘的完形图案之后，他竭力使自己的超验视角保持目前的水平状态，并用意识将那个完形图案记录下来，以便形成关于它的更深刻的视角记忆。

有了这种视角记忆之后，在接下来的几天里，那个与所有事物整体呈现出结构性相似的完形图案经常显现在他超验视角中，就像一颗漫游的星星。有一次，当它游弋到他超验视角的中心时，它突然停了下来，依稀与龙德彪自身在超验视角中的完形图案重叠在了一起。那会儿已是深夜，月光很好，从山野里吹进来的微风划过石头城，从地牢窗洞外传来了细微的沙沙声，听上去如同有一只温柔白嫩的手在他咯吱窝下轻轻地摩挲着。就在这幽微的静寂状态中，他知道那个完形图案的投影此刻已显现于这地牢中了。

“你是谁？”他在心灵深处问道，相信对方也正在用超验视角捕捉自己的完形体。

“我是一切！”那声音回应道。

“哦…”他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又轻声呢喃道：“你是这幽凉的夜风、明净的月光、阴暗的地牢…你是这个夜晚以及这个夜晚中包裹的所有事物…”

“但其实不过是一抹介于在与不在之间的意识而已…”那声音在他内心深处回应着。

“我知道你是某个奇怪的完形图案在石头城中的投影，而那个完形图案与万物整体结构性相似。”龙德彪又在内心深处说道。

“那不过是因为我理解了万物本身而已，也即万物都以完形状态显现在了我的超验意识中，在这种情况下，当作为其中一部分的我显现于万物中时，我便与万物整体呈现出结构性相似—很显然，你在许多天前的夜晚就已发现了这一点。”那声音又回应道，游踪不定、若即若离。

“事实上，任何一个人，当他用超验视角去呈现这个外部世界时，他自身的完形图案也会显现于视角的中心，并与视角范围内的整体事物呈现出结构性相似，因为他的超验视角对外部世界的呈现本身也会显现于这种呈现中。”龙德彪说。

“关于这一点你理解得很透，但我跟你们不一样的是，我的超验视角呈现出的万物更加宏大和广泛，最重要的是，我在石头城中已经没有投影了—当我理解了万事万物之后，我便化作了一抹纯粹的意识，漫无目的地游荡于整个世界中。”那人又在他内心深处说道。

“可是通过这几天晚上的观察，虽然你似乎在我视角范围内漫无目的地游荡着，可当你平静下来一动不动时，你总会停留在我视角边缘某个固定的点上，而那里对应于石头城的无影山。因此，我想问的是，你曾有过世俗的身份吗？”他又问道。

“我有过，并且你已听闻过—我就是你遇见的那个蒙面医生口中的骷髅。”那声音回应道。

“我这一生困惑很多，我能来找你吗？”龙德彪心里突然泛起一阵涟漪。

“你现在不是已经找到我了么？”那声音反驳道。

“可我的困惑以及因此而来的痛苦实在太过于沉重，而我更奢望作为一个普通人与你通过声音交谈，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就仿佛我在自言自语一般。”

“我想纠正你的一点是，在你与我的对话中，你之前用了‘外部世界’这个词，你以为你的超验视角所映射的那个世界是‘外部世界’，但事实上，从完形世界的角度，整个石头城以及包裹在它周边的一切事物恰好是‘内部世界’，而完形世界才是‘外部世界’。内部世界是人们日常经验的世界，也是人们共同生活的世界，外部世界是完形体存在的世界，是一个高维度的超验世界。内部世界中的一个体系在外部世界中被压缩成了一个点，也即，完形体只是外部世界中的一个平凡的点而已，但它却在内部世界里展开为一个体系，仿佛它是一个独立的微观世界一般。反过来，外部世界中的一个点就是内部世界中的一个微观体系。”那骷髅一口气说了这么多。

“我真的对你阐释的这些问题很感兴趣，你还能继续说下去吗？”龙德彪在内心深处好奇地问道。

“不，我不能再说了，我有些困了，我要回到无影山下睡觉了。”

“那我能来找你吗？”他有些迷惘地问道。

“当然，但一定要在夜半三更时…”那若有若无的声音回应道。凉风呜咽着，不一会儿，他内心深处陷入了一片枯寂中，而在他超验视角里，那个神秘而复杂的完形图案也从他视角中消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