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胖子的表演
那扇小窗就像一个洞穴,从外面透进来的光芒时而明亮,时而晦暗…他就是依靠这一点来判断时间流逝的。他已忘记自己在这间阴暗的地牢里躺了多久了。曾经,他以为自己已死亡,并认为眼下这种状态就是死后的状态,因为这种状态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情节,就像一条平滑的直线。由于无聊,他开始去回想这莫名其妙的一生。在漫长而细致的回忆中,他渐渐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他的记忆似乎没有源头,也就是说,如果他一直回想,他的记忆能够无限往前追溯,只是在这种无限追溯的过程中,呈现在他记忆中的那些印象越来越模糊和黯淡…。
有时候,他想驱动自己的身体,使自己站起来,但仿佛身体的各个部位已经长出了许多根须,根须扎进黑暗的泥土里,将他禁锢在这冰冷而又肮脏的地面上。他每挣扎一次,都感到痛苦无比,那依稀是皮肉被撕裂的疼痛。后来,随着时间流逝,他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了,更感觉不到肉体上的疼痛了,就仿佛他已物化为一尊石像,与下面僵冷的泥土扭结在一起,并渐渐陷入其中。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偶尔会有两个警卫推开锈蚀的铁门,伴随着久久难以散去的吱呀声,他们会把脸凑上来仔细打量他,但不发出任何声响。好久之后,他们又把脸缩了回去,退出铁门,而这会儿,他能听见钥匙搅动锁孔发出叮当声。后来,警卫们很少来看他了,仿佛已渐渐将他遗忘。
他感到越来越孤独和清冷,但心境却愈发平静。他喜欢望着窗口那一抹淡淡的微光,再慢慢进入到回忆中。当他沉溺于那些过往的片段中时,他有意将一些明亮温暖的情节拉长,就仿佛在那些节点上,时光流逝得更慢一些一样。他永远无法忘记第一次遇见女鬼时的情景,那时,他还是一头懵懂麻木的怪物,不知爱恨,不解苦乐,不懂善恶,只喜欢吃土…同样,他也无法忘记多年前他倒在无影山下的情形,他依稀记得,那时他已膨胀为一只巨大的触手,试图同化和吞噬整个世界,但后来不知为什么,他的身体却凝固了,从那以后一直持续到现在…
“怪物啊…怪物…你要抵达何方?”有一天,在一个月光明媚的夏夜,他在地牢里听到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那声音格外凄凉,如同深秋里的鸦鸣一般。
他本想回应这个声音,但却无法驱动喉咙与嘴唇,便只在心里默默嘀咕道:“我只是一个异乡人,偶然闯进了这陌生的石头城,于是这座城市便将我禁锢在了这里,你又是何方怪物?”他总觉得这鸦声听上去格外熟悉,就仿佛在多年前也曾听过。
“智障,我是你肚子里的那只乌鸦啊?”那声音突然骂道。
“哦?你还在我肚子里?”他依稀回忆起了这只乌鸦—在石头城的那些日子里,每当他感到孤独和迷惘时,这只乌鸦就会从他肚子里发出声音来,呜呜的,如同拉风箱一般。他依稀记得,他之所以会引导那群裸男去摧毁倒影世界和石头城,仿佛就是受到了这只乌鸦的指引,或者蛊惑。
“都是因为你,我失去了一切!”他在内心里小声抱怨道。
“可这不正是你想要的么…从你准备与整个世界对抗那一刻起,你就已失去了一切,因为你向往的是失去一切之后的虚无。”
“我只是想把她从这个世界中剥离出来,可最后她还是回到了这个世界中,或者回到了这个世界的既有规则中…”他在内心深处漫不经心地说道。
“你不也一样吗?曾经在石头城中有一种罪名叫做‘知者之罪’,你在某种意义上也犯了‘知者之罪’—当你一不小心理解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之后,你便已陷入了这个世界的规则中。”乌鸦反驳道。
“我的困惑在于:在我认识她之前,我觉得我能摧毁一切,包括这个世界本身;当她死去之后,我拥有同样的决心和力量,可为什么在那最后一刻,当我进行这样的尝试时,我那强大的身体却突然近乎凝固了呢?”他疑惑道。蓦然间,他又想起了那个寒冬的夜晚,在无影山脚下,他的身体无限膨胀,分化为一只巨大的触手怪,漫山遍野滚动着,同化和吞噬它所接触的一切事物。可就在他肆意释放力量时,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间夹缝中,他的后脑勺里突然闪过一丝剧烈的疼痛,如同触电一般,之后便感觉整个身体被冻住了,渐渐失去重心,如同倒塌的木桩一般栽倒在骷髅崖下面的竹林里。
“你只是生病了而已?”他肚子里的乌鸦说道。这会儿似乎已是后半夜了,夏日的凉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卷起地上的杂草,窸窸窣窣的,仿佛有许多小虫子在里面爬梭一般。
“生病?”他心里一怔,后脑勺又依稀闪过一丝疼痛。
“你身体里有一只半透明的蜘蛛。”乌鸦说。
“这我知道。”
“它在你身体里越来越活跃了,到处牵丝结网,以至于你身体里的每一部分都被束缚在了另一部分上,如此,你便失去了行动能力…并且,它只会缠绕得越来越紧,越来越密集,在某种意义上,你此刻只是一个被无数白色细丝紧紧裹住的长条形物体。”乌鸦在他肚子里说道,仿佛它此刻正在窥探他身体里那只半透明蜘蛛一般。
“那只蜘蛛到底来自何处?为什么会出现在我身体里?”
“我也不知道呢,据我在你身体里的长期观察,它似乎介于在与不在、精神与物质之间,就像一个神秘的小精灵一般,也许当我们此刻讨论它时,它便已消失不见了。”乌鸦说。
“我要如何才能从它的束缚中解脱出来?”
“你为什么要解脱出来呢?你这样躺着不是挺好的么?”乌鸦似乎踹了他肚子一脚,打趣道。
“不,我的使命还没完成,我要在摧毁整个世界的进程中使倒影世界显现出来,使影子会议里的九大恶人显现出来,然后将他们都杀死,将他们的鬼魂囚禁于永生的痛苦之中。”他突然在内心里怒吼道。
“呵呵…你还是和以前一样暴躁!不过这一点我很喜欢…”乌鸦笑着说道,满是开心和轻蔑的语气。
“告诉我,我如何才能找到那九大恶人?如果我能直接找到那九大恶人,我兴许会考虑保留这个世界。”他在内心深处问道。
“如果你想找到那九大恶人,你首先得要去找一位天才具物医生!”乌鸦用嘶哑的声音说道。
“谁?”
“契约技术员联盟首领杨云瞳!”乌鸦答道,周围的空气突然异常安静了下来。
“我仿佛听说过这个人,他是独立追杀团通缉的要犯,可这个人怎么会知道那九大恶人在哪里呢?”他在内心深处疑惑道。
“据说,他已经侦查和领悟到了九大恶人的所在,不过这只是传言…”乌鸦说。
“我要如何才能找到他?”
“他无所不在,如果你真心想找到他,他一定能感知到,如此,你便有可能真的会找到他。”乌鸦说。
“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在内心深处好奇地问道。
“他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智慧过人,力大无穷,时常于千里之外取上将之首级…”乌鸦提高音量说道,语气里似乎满是崇拜和敬仰之情。
“那我倒想去会会他!”
“去吧…去吧…他肯定会见你的…”乌鸦说。
“你怎么知道呢?”他感到有些惊讶。
“他通常喜欢给智障和蠢货指引迷津!”
“你说我是智障?我要吃了你!”他在内心深处咒骂道。
“我本来就在你肚子里—你是要把我吐出来,然后再放进去?”乌鸦纳闷道。
“小杂碎…”他嘀咕了一句,但并没有发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