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隐隐表露出来的一个判断是非常准确的，虽然我不知道这是你自己思考的结论，还是别人告诉你的。对于我而言，我只能感知到有结构洞的对象—我存在的意义本就在于控制结构洞在石头城中的分布以及它们之间的生灭秩序，因此我不仅无法感知到超验意识中的内容，也无法感知到完形体的隐具身视角所映射的内容，但问题在于，如果一个完形体不是纯粹的，也就是存在结构洞，而这个完形体的隐具身视角又与它在石头城中拥有超验意识的投影的具身视角重叠了起来，这时我便能部分感知到投影的超验意识中的某些内容。这就相当于，如果一个拥有超验意识的投影去意识一个不纯粹的完形体时，这个不纯粹的完形体的结构洞便会反映在投影的超验意识中，而在这种情况下，死神便能介入投影的超验意识中，就仿佛他在无尽的黑暗中把握到了一丝光亮。当我利用你构建的完形体的结构洞侵入你的超验意识中之后，我一开始并不能找到那个女人的具身视角，但我会做一系列精神上的试验来刺探你的反应，以确定你意识中的哪一部分是属于那个女人的意识。”
“哦…是吗…”他低低地说道—虽然因过度悲伤而显得无精打采，但死神提到的精神试验显然是出乎他意外的。
“是的！通过一系列精神试验，我最终找到了她的意识的边界，如此，她的具身视角便从你构建的完形体中凸显了出来，同时也显现在了你的超验意识中。它其实是你超验意识中最绝望、最脆弱的那部分意识，也是你潜意识里最想摈弃的那部分意识。当然，当我作这种判断时，这里面也有赌博和猜测的成分，而如果我猜错了，今天死在你刀下的也许就是一位裸男或者其他人了…”
“她一直说她已厌倦了她的存在…她是那样的脆弱和绝望，对于我这样敏感的人而言，几乎一瞬间就能从我意识中分辨出她的想法…”他喃喃自语道。
“这句话她也对另外一个男人说过！”
“只是我不太明白，为什么我构建的完形体中会出现结构洞，并且，当我发现这个结构洞之后，无论我怎样调试超验视角，我都无法将它抹平！”这是自从他将怀玉的具身视角纳入他构建的永生系统以来，最让他感到焦虑不安，同时也最让他感到无力和困惑的问题。
“事实上，在你所构建的完形体中，一直让你不安和困惑的那个结构洞恰好出现在你和怀玉的具身视角之间…”
“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与她之间？”他迷惘地问道。
“谁知道呢！通常情况下，当一个低维的超验视角试图构建一个高维的完形体时，这个完形体必然会出现结构洞。也许你构建的完形体的维度与你的视角的维度相同，甚至还高于它…你根本驾驭不了这样的完形体！”死神说。
“我的问题是，为什么结构洞会出现在我的具身视角与她的具身视角之间？”他再次提问道，觉得死神要么错解了这个问题的含义，要么在回避这个问题。
“这不是我的问题，最重要的是，你是一个私欲很强的人—自从你穿上这件衣服之后。而一个私欲很强的人总是带着某种阴影，即便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种阴影，你就是那种活着就必然会带着某种阴影的人，因为你本就是欲望的载体，而这一点恰好限制了你超验视角的维度。”死神解释道。
“我曾经以为我能拯救倒影世界里的那些冤魂，继而拯救石头城中一切陷入束缚中的人，让每个人都获得自由，但后来我才发现，当我有这种意图时，当我产生悲悯时，这种拯救本身便是一种限制，如此我便什么也做不了—我似乎给不了他们自由，也不能给他们自由。”他感慨道。
“人是邪恶的，同时人又渴求自由—这是一个相互矛盾的命题。在你不能确定每一个人都为善的情况下，你凭什么要赋予他们自由？”死神质问道。
“可你又凭什么断定一切恶不是源于‘不自由’这种恶呢？”他反驳道。
“很显然，你试图在石头城中释放一种没有规则的力量，就如那群还在各个倒影世界门店间狂奔的裸男一样，但最终的结果是，即便这种无规则的力量取得了胜利，摧毁了它试图摧毁的那些事物，但这种力量最终也会在自我碰撞中消散。”
“我认可这一点，事实上，我早就意识到你已潜伏在我的意识中，而我之所以会选择妥协，并不仅仅是因为我无法抗拒你，而是因为当我的具身视角覆盖我所想要保护的那些人的具身视角时，我在他们意识深处看到了同样的邪恶，同样的不纯粹，因此我也就看到了我所致力于完成的那件事情的结局。最后我才明白，没有人值得我赋予他永生，而我最想赋予她永生的那个人却已厌倦了她自身的存在。”
“也就是说，你构建的永生系统解体并不是因为我的侵入，而是你自己的觉悟！”死神惊讶地问道。
“我也没想到两条相互排斥的路径最终会在某一个地方汇合！”他感叹道，抱着怀玉的尸体，吃力地站了起来，准备走出门去。
“你要去哪里？”
死神问。
“我现在无牵无挂了，我可能就要毁灭这个世界了—我想和这个世界一起消失…”龙德彪苦笑了一下说道。
“哈哈哈…作为世界中的一部分是无法毁灭世界本身的，你最多毁灭你自己而已。并且到目前为止，你都还不知道倒影世界里的那九大恶人是谁，也不知道在影子会议存在于那个层面。”
“哦！”他似乎突然来了兴致，本已踏出房门的他又转过身来，望着镜子里的死神说道：“如果你能告诉我九大恶人在哪里？我兴许会改变我的主意！”
“不要试图去找九大恶人，他们是投影的倒影，几乎处于不存在的状态！”死神苦笑了一下，说道。
“好吧，当我摧毁一切事物之后，我不相信他们能不显现出来！”他说道。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所经历的一切只是我一个人的精神实验而已—我试图在我的意识中生成一种超验意识，并借助这种超验意识来构建一个永生系统，然后再来检验作为死神的我能否介入潜伏在我意识深处的这个永生系统中—这对我而言不仅是一种试验，还是一种对死亡的敏感性训练！”那黑袍男子突然喃喃自语道。
“我对这个假设没兴趣！”这会儿他已经走到了外面的走廊上。他一心想着要去摧毁整个世界，包括这个世界中的倒影世界、恶人、食人族、石头城、长老会议以及一切真实或者虚幻的对象。
“喂，你准备怎么摧毁这个世界？”从门洞里传来了死神充满焦虑的疑问。
“我要把整个世界都吃掉，然后再自爆！”这会儿，他已经来到楼下的大厅里了。
“啊…”上面传来了死神惊讶的声音。
他抱着怀玉的尸体，走到了清冷的大街上，如同一具行尸一般。此刻已是深夜，万籁俱寂，但偶尔会从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传来尖叫声。冷风悠悠吹过他的脸庞，他横抱着那具早已僵硬的尸体，带着平静的悲伤和决断的意志，缓缓走向那晦暗的荒野。依稀在超验视角下，他又看见了那群喧嚣的裸男，此刻，他们正相互咒骂和殴打着，血流成河，很多人已死去，并在临死的那一刻才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不死之身…他流着眼泪，对他们多少有些留念，但无论如何，他所构建的永生系统已经解体了。
当他来到荒野时，他将怀玉的尸体埋在了一堆碎石中，而后不断吼叫着，让自己的身体无限膨胀，以此开始他毁灭世界的进程。他本想在自己变得足够大时，一口吞掉整个石头城，然后再不断输送刚力，以不断充盈自己的身体，直至自己的身体爆炸。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当他的身体膨胀到足够大时，他的手脚以及五官便萎缩了，变得不太明显了。好久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没头没尾的触手怪物。刹那间，满山遍野的触手不断翻滚着，吞噬和同化一切对象—所有与这些触手接触的事物都变成了触手的一部分，而后分裂出新的触手，继续去同化别的事物。在这种情况下，龙德彪改变了自己的注意—他决定将整个世界同化为一只触手怪，然后再使这只触手怪自爆。
滚滚而来的触手涌向石头城，刹那间，石头城响起了尖锐的警报。人流纷纷涌向放生桥对面的密林中。长老会以及独立追杀团几乎还来不及做任何决定，那些触手便已同化了半个石头城。在大将军、醉生梦死楼楼主寅化正准备出手，力挽狂澜于既倒时，那满山遍野的触手突然静止不动了，仿佛凝固在了那里。这使石头城中所有人都感到诧异无比。已逃到密林对面的那些居民远远望着那一坨凝固在无影山脉上的触手团，既感到恐惧，又感到庆幸！
“天啊！那到底是什么怪物！”有人概叹道。
“莫非是食人族首领尘蛮又进攻石头城了？”
“差不多吧！”一个人答道。
时间慢慢流逝，又过了几天，几经暴晒，那些触手渐渐萎缩，许多黑色的液体从中流了出来，汇集在周边的河流中，最终漫过田野，流到了东边白塔下的深渊里，据说那深渊下面有一条暗河，暗河与大海相通，因此有人判断，这些黑水或许最终流到了大海里。在初春时分，暖风从南边吹过放生桥，那些触手已经完全萎缩成一张轻飘飘的脆皮了，风一吹，便化成粉末，满山遍野地飘飞着，发出呛人的味道。也就是在这个季节里，独立追杀团的士兵们在无影山下找到了龙德彪的身体，人们已无法判断他是否还活着—他只是死死地瞪着眼睛，望着那一方天空出神，而手里依然攥着一个铁笼子。士兵们把他的身体抬了回来，放置在了石头城中央监狱区的一个牢房里，但直到盛夏来临时，他也没有醒来，但似乎也没有腐化。三将军身边的木偶医生判断，他只不过陷入了反常死亡状态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