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节、黑夜中的撕咬
也正是在女鬼死亡的这个苦闷的夜晚里，在大声哥和二傻的带领下，那群裸男快速裸奔各个门店之间，由于速度是那样快，大部分时候世界在他们的眼中是模糊的。仅仅当他们在某一个倒影世界的门店前停下来，准备打砸抢烧时，他们眼里的那个外部世界才渐渐清晰起来，但在这种情况下，由于他们过于专注于眼下的打砸抢烧，便没有想到去看一下门店之外的事物，所以，自从他们不舍昼夜、不生不死地裸奔以来，他们终究还是没有看清这个坚实的外部世界。
在不知不觉中，当大声哥和二傻回过头去，望向来时的路，他们觉得自己拖了一条会呐喊和呼啸的长长的白色尾巴，并且这个尾巴还在膨胀，大部分街道已经塞不下了，仿佛即将淹没石头城一般。他俩想了好久，这条白色尾巴不过是跟在他们后面的越来越多的裸男。一想到有这么多裸男跟在自己后面，他俩就会陷入情绪亢奋的状态，就像狂欢醉酒一般，他们挺起胸，高抬腿，大步向前飞奔。到后来，他俩觉得石头城里除了裸男之外，似乎已不存在其他人了，更进一步，他们甚至觉得除了裸男之外，石头城已经消隐了，世界也消隐了，他俩成了这个世界中的王。石头城中倒影世界的门店就如食物一般满足他们的破坏欲。大部分情况下，门店总是有富余的，它仿佛就是一个无底矿洞一般，砸之不尽，烧之不竭。
可这天晚上，发生了一个意外。当他们赶到一个门店前时，他们发现这个门店已经坍塌了，仿佛就是他们之前打砸抢烧造成的。他们喘着粗气，望着那黝黑的废墟，眼里满是饥渴和迷惘。
“都已经被砸了，还怎么砸啊！”二傻望着大声哥抱怨道—他俩站在最前面，接近废墟边缘，其他狂奔的裸男渐渐在他俩身后停了下来，越积越多，几乎堵塞了整个空间。“怎么啦？”，“怎不去打砸了？”后面的裸男由于不知情，不断质疑道。这时有人回过头去，让他们稍安勿躁，但他们哪消停得下来，越来越暴躁和亢奋，接着开始相互推搡。
前面的几个裸男直接跳进了门店的废墟里，在里面一通打砸，满足内心深处饥渴的欲望。其他裸男见状，也跳了进去，他们相互踩踏在一起哀嚎着。这会儿，后面那群相互推搡的裸男已经开始动起手来了，他们互相打砸对方，并爆出刺耳的咒骂声。大声哥和二傻见原本流畅的局面有些失控了，从人群中穿出来，站在旁边的高台上，向所有人喊话道：“大家停下来，不要相互打砸了，虽然你们是不死之身，虽然相互打砸可以满足我们内心的欲望，那我们为什么不相互打砸呢？”见大声哥这么说，二傻觉得有道里，便捡起一块钻头砸向大声哥的额头。“你敢扔我钻头？我可是裸男龙德彪！”大声哥睁大眼睛，怒视道。可还没等他说完，二傻又将一块砖头砸在了他额头上、鲜血直流、痛苦不堪！他怒吼一声，也操起砖头，向二傻扔了过去。
这会儿，裸男们在亢奋中相互踩踏撕咬了起来，如同黑夜里的篝火晚会一般，许多人直接亮出血红色的牙齿啃噬对方的脖子。好久之后，大声哥转过头去，望着裸男们凶狠的眼神，血红色的牙齿，他恍然明白了什么。他一把抓住二傻的脖子，使劲拍着他的脑袋怒吼道：“天啊，原来他们都是食人族，原来这些裸男本身都是食人族，我们现在才知道，你看！他们相互撕咬起来了。”他使劲摇晃着二傻的肩膀，喜欢唤起他的注意。可就在这当头，在晦暗的路灯下，他发现二傻的牙齿也是血红色的。“原来你也是食人族！”他恍然说道。二傻呆呆地望着他，脸上露出了同样惊讶的表情，颤抖着说道：“你也一样啊，你的牙齿也是血红色。”“好吧！那我们相互吃掉对方吧！”他苦笑着回应道，于是他们也相互撕咬了起来。当鲜血流入彼此口中时，他们愈发兴奋了—这是他俩第一次品尝到人血的味道，黏黏的、腥腥的，还带着甜味。他们似乎上瘾了，疯狂地啃噬对方的身体，好久之后，他们几乎已掏空了彼此的内脏，因失血过多而倒在冰冷的街道上。
而这会儿，又有几个裸男围了过来，开始啃噬他俩的残肢。他们感到痛苦不堪，身上的皮肉快要被撕咬光了。大声哥望着二傻紧闭的双眼，恍然感受到了一种来自死亡的失重感。他望着晦暗的夜空，周围是越来越安静的人群。蓦然间，他质疑道：“梦境中的那个人不是说已赋予我们永生么。怎么我现在有了死亡的感觉，不过这种感觉倒真不错，轻飘飘的、毫无压力，如同一抹轻纱一般漂浮在夜空中…”他小声嘀咕出了这句话，接着便闭上眼睛了。
整个大半夜，裸男们都处于相互撕咬的状态，整个石头城血流成河。大概半夜的时候，二将军重新整顿好独立追杀团之后，领着巫师狼王赶到了现场，鲜血几乎淹没了骑兵的马腿，到处漂浮着或者悬挂着赤裸的白尸。让二将军感到无比纳闷的是，这群嚣张的裸男何以会自杀殆尽呢—这让他感到无比空虚和迷惘，毕竟他为逮捕他们好好准备了一番。好久之后，士兵们在血泊中找到马明头、薛无常以及曹虎的尸体，但都已残缺不全。蓦然间，依稀在夜色中，在那渺远的巷子尽头，三将军看见一个穿黑袍的男子一闪而过，如同幽灵一般，他内心里一个激灵，依稀体验到了一抹死亡的静寂。他叹息一声，决定收兵回府。
十六、吃掉整个世界
时光一丝丝的流淌，周围越来越安静。不知何时，龙德彪已停止了抽泣，死死抱着怀玉，僵在了这黑暗的角落里。冷风呜咽着，将破旧的窗户吹得吱吱作响。好久之后，他感觉她的血似乎已流干了，冰冷的身体里感觉不到任何气息。他木讷地将她抱起来，想要打开灯，看她最后一眼。他在黑暗中摸索了好久，终于找到了按钮，将灯打开了。蓦然间，在那强烈的灯光照耀下，在后墙上的那面镜子里，他看见一个身披黑袍、腰间插着一把树根一样的刀的男子正抱着一具鲜血淋淋的尸体。当他直视着镜子里那个黑袍男子的面孔时，他发现他也在直视自己，刹那间他脸上露出了阴暗而神秘的笑容。
“你还记得我吗？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赌局吗？”镜子里那黑袍男子用同样嘶哑低沉的声音问道。
“你终于还是出现了，你也将我杀死吧！”他木然地瘫倒在了地上，恍然意识到对方就是死神。
“我说过我会杀死她，任何人都无法保护她！这个赌局你败了！”黑袍男子说，但并没有表现出欣喜的情绪。
“我始终不明白，我的人生路径何以会将我引向杀死我最心爱的人的地步，而当我以完形视角来理解这个世界时，我发现一个人永远也无法穷尽他的具身视角，因此死亡对于完形世界而言只是一个极限概念，我相信她还在某一个地方等我，当我在石头城里做完该做的事情之后，我就会去找她。”他说道，仿佛对于死神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你知道我为什么能够在你的超验意识中找到她的具身视角吗？”死神问。
“结构洞—当我意识到我构建的完形体里出现了一个结构洞时，我就已知道你已渗入我的永生系统中，并渐渐控制住了我的意识！”蓦然间，在超验视角下，他又窥见了他所构建的完形体中的那个结构洞。
“你既然早就知道我有可能控制住了你的意识，你为什么不抗拒呢？”死神问，似乎对眼前这个狼狈的中年男子早已意识到自己已控制住他的意识感到有些意外。
“在那种情况下，我害怕我的抗拒本身也是你控制的结果，因此，我其实已经没有选择了。”
“你确实很厉害，竟然在无意中开启了超验意识。当一个人拥有超验意识之后，由于超验意识中的对象处于完形状态，也就是没有结构洞，因此死神虽然能够感知到这个人的具身视角，却也无法感知到这个人具身视角所映射的内容。”
“所以，此时此刻你虽然能平行感知到石头城里其他人在想什么，却无法感知一个拥有超验意识的人在想什么。对于你而言，他的意识是一片空白，是吗？”
“是的，你的聪明之处在于：借助于超验视角，你试图通过整合其他人的具身视角，构建一个无结构洞的完形体，如此，这个完形体便拥有了自己的具身视角，而这个具身视角对于整合于完形体中的其他具身视角而言是一种隐具身视角；在此基础上，你将自己的具身视角与完形体的隐具身视角重叠起来，这样，你的具身视角便覆盖了寓于完形体中的其他具身视角；同时，由于你拥有超验意识，显现于你具身视角中的一切对象都处于完形状态，因此，其他具身视角作为你具身视角所覆盖的内容也处于完形状态，彼此之间失去了边界，也就没有了结构洞，在这种情况下，对于我而言，从你意识中分辨出一个独立的具身视角就相当于从黑夜找到一头纯黑的牛”
“那你是如何从我构建的完形体中找到女鬼的具身视角的呢？”他问道，这是一个让他感到无比困惑的问题。他一直以为，即便他构建的完形体中出现了结构洞，死神有可能渗入其中，但死神一时半会儿也很难从中准确抽离出某个独立的具身视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