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晚上,由于睡不着,他感到无比焦虑和愤怒,将屋子里的一切物件都砸碎之后,而后冒着寒风冲进了石头城北边的荒野里。在山崖下的槐树林里,他找到了一个山洞,便钻进去卷缩在洞底。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平静了很多,微微闭着眼睛,想要使自己睡去,可他终究还是没有睡着。由于无聊和焦虑,他又重新检视了一遍他所构建的永生系统,他发现那个顽固的结构洞依然存在,于是他更加焦虑和烦躁了。快要接近午夜时,由于还是无法入眠,他索性站起来,一拳又一拳地砸在冰冷的岩石上。他想使自己陷入无尽的疲惫中,然后悄然睡去,但一切都无济于事,他忍不住痛哭了起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他一个人喃喃自语道。依稀在超验视角下,穿透万物,他又看见了石头城倒影世界门店前的那个铁笼子,而这一刻,他恍然明白了什么,但却感到无比绝望。他拖着疲惫的身体,从山洞里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向石头城,走向倒影世界的门店。
他依然戴着那顶宽大的黑色帽子,用黑色的风衣紧紧裹住身体。在寒风中,他不断咳嗽着。当他抵达苦井巷子时,由于已是后半夜,街上的人已经很少了,偶尔有两个酒鬼从草丛里爬出来,对他发出怪笑声。蓦然间,他又感受到了他后脑勺里那只半透明的蜘蛛,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里面蔓延开来,撕扯着他的每一根神经,但他似乎已感觉不到疼痛。他行尸走肉一般,缓慢地移向倒影世界的门店。好久之后,他叹息一声,恍然意识到自己已抵达门口了。他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正准备打烊的几个年轻店员注意到了他。他们见他衣衫破烂、身材瘦削、满脸污血,以为他是一个流浪汉,便没有搭理他,准备做完手头上的工作之后,便将他赶出去。可就在这当头,“流浪汉”却迟缓地抬起胳膊,向其中一个店员招了招手。那店员苦笑了一下,走了过来,客气地问道:“先生,您有何贵干?”仿佛对他而言,对一个流浪汉表现出耐心本身就是对流浪汉的高级讽刺。
“您…能把灯关了吗?”对方吃力地说道,声音是那样低沉,甚至显得有些苍老。
“哦!”店员显然不理解他的请求,隐隐觉得对方不仅是个流浪汉,也许还是个精神病。这会儿,其他店员已经笑了起来。
“我是来找一个女鬼的,通常你们把她锁在门口的铁笼子里…”他没有理会他们,继续用嘶哑的声音问道,并拖着沉重的脚步向里面挪动。
“怎么?你要买她,我们现在把她搁在楼上了!”其中一个店员答道。
“我根本…根本不相信…你们是临时工…哪有完全不暴露的罪恶…”他突然笑了起来,而这会儿他已经挪到墙角了,那里有一个开关。他缓缓抬起手指,按在了那白色的按钮上,屋里的灯都熄灭了,陷入了黑暗中。突然间,屋子里传来一阵哀嚎,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又陷入了死寂中。
他用柜台上那把银光刀杀掉了所有的店员和铁笼子里的鬼魂,然后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了楼梯,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一般。好久之后,他喘息着,来到了第二楼。借助于超验视角,他在一个黑漆漆的小屋子里找到了怀玉。这间屋子面向南边的街道,路灯散发出的昏暗光芒从窗子外溢了进来。依稀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他隐隐看见怀玉卷缩在窗户下,双手和双脚都被冰冷发亮的锁鬼链紧紧束缚着。由于突然有陌生人闯进来,怀玉在惊恐中用微弱的声音问道:“谁?”之后则向墙角退去。
“是我!”他用嘶哑而又无力的声音答道。他的语气听上去是那样疲惫和绝望,仿佛刚刚经历了重大变故一般。
“你是谁?”怀玉隐隐觉得这个声音很熟悉。
“我是那头一直在寻找你的怪物…”他挪动身子,缓缓走向她,而她却愈发恐惧了,使劲缩到窗户下。
“你又要带我离开这里吗?”她迷惘而又恐惧地问道。而他却突然痛哭了起来,哭得是那样伤心,抽泣得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这让她感到很诧异。
“你怎么啦?”她内心深处闪过一丝隐秘的疼痛,忍不住问道。
“救救我…救救我…”他用嘶哑的声音向她祈求道。
“你要我怎么救你?你那么强大!”她心疼地问道。
“我不得不去杀一个我深爱的人,你说我该怎么办?”他的声音越来越嘶哑和低沉了。
“为什么?”她不安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很痛苦,我睡不着觉—在超验视角下,我无时无刻都能看见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到她身边,而一切与她有关的事物都让我不安,让我嫉妒,让我痛苦!而我也知道她陷入了与我相同的不安与痛苦中,不同的是,我的痛苦与不安来自于她,而她的痛苦与不安来自于这个外部世界。”他说道。
这会儿,外面越来越安静了,不知何时,一抹清冷的月光照了进来。她忍不住转过头去,望了一眼窗外。月光映在她那半透明的脸庞上,她看上去依如之前那样清秀和虚弱。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这寒冬的夜晚,她似乎再也无法感受到从他那宽厚的身体里散发出的温热气息了。
“我是那样固执,那样不可理喻,对于我爱的那个人,那怕有个男人与她说了一句话,我都会嫉妒,甚至有时,当她无意间靠在了窗户上,触碰到了椅子、桌子之类的物件,我也会为这些并无感知能力的物体感到愤怒和不安,我想把她与整个世界区隔开来,将她放置在这世界之外的某个空白处,或者将她完全包裹在我身体里,就像我第一次遇见她时那样—她调皮而又不安地在我身体里跃动着,多么可爱的小生命呵!”他感叹道。
“你的爱会让她窒息!”良久,她用微弱的声音说道。
他没有理她,苦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时光过得好快呀,我永远无法忘记我作为一个人第一次遇见她时的情形,那会儿她看上去宛如大病初愈,没半点儿精神,但苍白的脸上依然挂着微笑,半透明的眼里透着灵气,那时阳光恰好从窗户里照进来,她嘴角微微扬起,多么温暖的姑娘,温暖得让人倦怠,甚至厌世。我一直站在墙角,远远地望着她,如同一根锈蚀的栏杆,自卑与恐慌渐渐涌上来,漫过我那早已荒芜的心灵…如同一场灾难一般…”他低低述说着,仿佛陷入了甜蜜的回忆中。
“她只是一个很卑微的女鬼而已,况且她早已厌倦了她的存在!”她又说道。蓦然间,在她那漫长而又充满苦难的记忆深处,依稀闪过一双温暖的眼睛,那眼睛是绿色的,如同夏日山峦之间的湖泊一般。
“告诉我…告诉我…我到底要不要把她留给这个阴暗而肮脏的世界?”他痛苦地说道,几乎带着质问的语气。
她没有回应他,沉默地望着窗外,眼里却泛出了泪光。
“不知何时,她开始逃避我了,甚至都不看我,那怕她宁愿回到那个让她恐惧和痛苦的铁笼子里,而她不过是一个**而已!”他突然抓住她,愤恨地说道。他瘦削的双手紧紧抓住她的肩膀,使劲摇晃着,拉扯着,仿佛要将她撕成两半。她无动于衷,感到一阵眩晕。好久之后,她也低声抽泣了起来。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我很矛盾,也很痛苦,你知道吗?我的矛盾不仅在于我理解了石头城的世俗法则和她过往的身份,还在于她限制了我对这个罪恶世界的抗争—这是一个悖论:当她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中时,那怕是以女鬼的形式,我便舍不得摧毁这个世界,因此我便无法拯救她;当她彻底死亡,遁入虚无中之后,我觉得我能摧毁一切,包括倒影世界本身,可这时我已失去她,摧毁这个世界对我而言又有何意义?”他紧紧搂住她娇弱的身躯,痛苦地说道。而她却越哭越伤心了。
“我终于明白了,你也许根本不是我原来遇见的那个赤身裸体的怪物…”她恍然说道,停止了抽泣。在月光下,她抚摸着他那因失眠和痛苦而显得瘦削无比的面孔,低低呢喃道:“你瘦了…傻瓜!她是爱你的,你也爱她,只不过对于她而言,你的爱太过于沉重和坚实,她穷尽一生也无法承担…而如果你真的那么爱她,就不要把她留给这个你与她同样厌恶的世界…”她搂着他,抚摸着他的后脑勺。
他无力抽泣着,像一个受伤的大男孩一般。她紧紧抱住他的脑袋,想给他最后的安慰,接着,她依稀感觉有一把刀子正缓缓扎进自己的心脏。她轻轻叹息了一声,如同这冰冷的夜风一般呜咽着,之后便瘫倒在了他肩头。在弥留之际,她又想起了念生死亡时的情形,那同样是在风雪呼啸的夜晚,但他却倒在了外面冰冷的雪地上,当时有许多黑衣骑兵围在他身边。此刻,她微微闭着眼睛,脸上泛出了回忆般的甜蜜笑容。蓦然间,她依稀感觉脚下破开了一个巨大的洞穴,无限的光芒从里面涌了出来,而她自己则轻飘飘地掉了进去,而在这无限的垂落中,她隐隐看见下面有一弯碧绿的湖泊,湖泊边上漂浮着一块巨大的芭蕉叶,上面横躺着一个懒散的绿眼睛男子,当他看见她掉下来时,他露出了笑容,就仿佛他已经在那里等她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