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凝望着那台若远若近的奇怪机器，缓缓走向它。当他踏上这座荒原之后，他才注意到，荒原的四周似乎都是悬崖绝壁。他不知道这座荒原是什么时候出现的，而石头城又在哪里，为什么这座荒原上一个人都没有…他迎着冬日清晨黯淡的阳光，踩着枯草上发出兹兹声的白霜，走向荒原的中心，而具物医生则跟在他后面。他走了好久，感到越来越疲惫，甚至有点想倒回去了。他本想使自己飞起来，可他觉得此刻自己身体太过于笨重，飞在半空中不仅不能使他在这座平滑的荒原上移动得更快一些，反而会使他更加疲惫。

“石头城呢？”他恍然问道。

“在我们周围…”具物医生说。

“可我看不见它！”

“当我们看见眼下这个完形体之后，我们便已看不见原先的石头城了，或者说石头城就是眼下的这个完形体，至少石头城的某一个部分在超验意识中的呈现就是由这一片荒原以及荒原上的那台机器构成的状态。”

“那是一台什么机器？”龙德彪问。

“那是一台永动机，是制造鬼魂的机器，或者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倒影世界在超验意识中的完形显现，而周围这一片荒原则是石头城在超验意识中的完形显现。”

“那座黑色巨塔以及横在西边天空的巨蛇呢？为什么我现在看不见它们了？它们不也是完形体么？”他疑惑道。

“一个人很难一直感知到某种完形体，而这并不是因为完形体本身在发生某种变化，而是看的人的视角在不断调整。基于视角记忆和视角习惯的影响，一个人看到的完形体可能与另外一个人看到的完形体不一样，当然这里面也许还有一些其他因素在起作用。总之，石头城里的完形体是层层叠叠、相互嵌套、相互关联的，超验视角只有通过视角挖掘、聚焦，才能看清其中某一个完形体，并且如果没有对该完形体形成视角记忆，当它第二次试图看见它时，它便已隐匿在了其他完形体中。”具物医生解释道。

“也就是说，我只有对那黑色巨塔和横在天空深处的巨蛇形成视角记忆之后，我才能一直看见它们，否则它就会融入到石头城里的其他完形体中，就像一滴水消隐在河流中一样，是吗？”

“是的，即便两个人都拥有超验视角，他们在石头城中挖掘的完形体也可能不一样，因为他们的视角记忆以及视角的聚焦点不一样。但有些普遍的完形体是拥有超验意识的人都容易看见的，因为它们太过于显眼，譬如条横在天空中的巨蛇、没有尽头的黑色巨塔以及这座荒原上的永动机，至少你我都能看见这三个完形体。而我还能看见许多其他隐藏更深的完形体，而这些完形体你似乎还看不见，并且此刻，我能看见你所构建的那个永生系统，它就像一只巨大的触手怪物，正慵懒地躺在石头城中，是那样静寂，仿佛已沉睡一般。”具物医生又解释道。

当具物医生提到他所构建的永生系统时，他心里一怔，依稀又感知到了永生系统中的那个隐秘的结构洞，而在昨天深夜，当他第一次发现他所构建的永生系统出现结构洞时，他陷入了焦虑不安中，并且即便他通过一番努力调试，试图抹平那个结构洞，可依旧徒劳无功。他不知道永生系统里的这个结构洞是后来才有的，还是开始就存在，只是他没有发现它而已。他不知道永生系统为什么会出现结构洞，也不知道这个结构洞产生的具体部位。也即，他目前没法检视出这个结构洞到底存在于哪两个具身视角之间，或者甚至存在于两个以上的具身视角之间，因为在完形体中所有的具身视角之间都处于完全连续的状态，这导致他已经无法从一个具身视角中区分出另外一个具身视角了，也即，被完形体的隐具身视角所覆盖的所有具身视角已经被隐具身视角本身光滑成了一个统一的视角空间，并因此消隐在了隐具身视角中。

“你昨天晚上在追踪倒影世界？”良久，具物医生的提问打断了他的沉思和焦虑。

“是的，也许这就是我今天偶然窥见它的完形体的原因。”他淡淡的回应道。这会儿，他感觉精神好了很多。那台发出死寂般的轰隆隆音的奇怪机器依然远在荒原的中心。

“你是否已理解倒影世界？”具物医生问道。

“当我去追踪倒影世界里的每一个人时，我发现他们都是无辜的，也就是说，即便从整体上看，他们在做买卖鬼魂的罪恶勾当，但从他们中任意一个人的角度，他们做的事情都与买卖鬼魂无关，甚至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所有人做的事情按照某种秩序凑在一起就是买卖鬼魂。”龙德彪解释道。

“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倒影世界里的每一个人似乎都是临时工，而他们之间的活动都被一个指令包控制着，而这个指令包其实是一个信封，信封里通常夹着一张黄纸，上面写着持有该信封的人所需完成的任务以及相应的酬劳。有些信封里还有信封，而持有该信封的人的任务恰好是将信封里的信封传递给某一个人。这些人之间的关系似乎就是被这些信封控制着，而其中每一个人都不认识递给他信封的那个人，也不认识他即将传递给其信封的那个人—这是我昨天晚上的初步感受，但我不知道这些信封的起源，也不认为他们真的只靠这种方式就能控制整个石头城的鬼魂生产与交易…”他质疑道。

“你需要从完形视角的层面来理解倒影世界！”

“从完形视角的层面？”他转过头来望了一眼具物医生。

“是的，但另一方面，即便在完形视角的层面，倒影世界的完形体仍然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完形体，幸好无影山下的那具骷髅在《完形世界—视角演绎录》里对该完形体有过完整的阐释。”具物医生说。

“给我讲讲这个完形体的奥秘，最重要的是，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能够让所有人都在做事，而又不知道他们做的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或者这种力量何以能够将这些临时工聚集在一起做一件他们都不理解的恶事。”龙德彪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