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黏糊糊的影子

夜幕缓缓滑落，石头城的街灯渐渐明亮起来。龙德彪站在街角，望着西边的天空，恍然觉得这个冬天越来越深邃，而在这种无限的深邃中，眼下这稀稀朗朗的灯火、喧闹的人群、巷子尽头一闪而过的人影、屋檐下的积雪以及北边起伏的山峦等一切事物正渐渐趋于凝固，仿佛即将冻结在这冰冷的时光里…他吹出一口冷气，从某种被他瞬遗忘的莫名其妙的空虚中回过神来。在超验视角下，他又感受到了他所构建的那个永生系统—它正镶嵌在这复杂而又阴暗的石头城中，微微蠕动着，像一只巨型的触手怪物。他在意识中又仔细将它检视了一遍，确定其中没有隐含的结构洞之后，心渐渐安定下来。他缓缓走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心里带着莫名其妙的暖意和平静。一阵冷风刮过，卷起了他的衣角，恍然间，他觉得应该给他所构建的这个完形体取一个好听的名字，但他实在想不出什么优美深刻的字眼。他一边细细思索着这些凌乱而又琐碎的事情，既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凭空幻想，一边漫步在这越来越空旷的街道上，如同一片顺着溪水流淌的树叶。后来，在街角处，他看见了一块牌匾，上面印着“路灯下的姑娘”这个字。字迹潦草，向右边倾斜，泛着淡蓝色的荧光，仿佛即将被北风吹散。他停了下来，仔细凝望了一会儿，发现里面灯火通明。他情不自禁地走了进去，才知道这是一个花店。卖花的是一个面容白皙、眼睛水灵灵的姑娘，看上十五六岁的摸样。此刻，她正坐在花台后面，低着头，专心地看一本连环画册。见有人站在门口，她敏感地站了起来，脸上露出了微笑。

看见她的微笑，龙德彪架着自己庞大的身躯钻了进去，但头皮还是蹭到了上面粗糙的门楞。他进去之后，买花的姑娘忍不住睁大眼睛，望着这穿黑色风衣的巨汉，恍然觉得这个房间暗了很多。

“买花吗？先生！”她仰起头，望了望他下巴，小声问道。

“看来你这里不卖姑娘！”良久，他笑了一下，原本阴暗的面孔仿佛有了光亮。

那卖花的姑娘红着脸，不知该说什么。

“你就是这路灯下的姑娘？”龙德彪又问道。

“算…是…吧…哈！”姑娘笑了一下。

“那你应该站在外面路灯下，而不是坐在这里面。”他表情格外认真地说道。

“先生，你到底要买什么花呢？”姑娘突然抬起头来，翻着白眼问道，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最红的花，我要一大束！”

姑娘转过身去望了一眼后面的花台，挑出一大捧红玫瑰，塞到龙德彪跟前。

“这够红吧，两百大洋！”姑娘干脆地说道。

“好的！”龙德彪接过花，转过身去，便往门外钻。

“喂，你要去哪里啊？”姑娘问道，表情里满是惊讶。

“我要去一个巷子里，你要去看看吗？”这会儿，他那庞大的身躯正堵在门口，如同一头黑熊一般。

“你还没给钱呢？”姑娘一跺脚，着急地说道。

“给钱？给什么钱？”他满脸迷惘地站在那里，有些不知所措。

“原来你是个骗子！”姑娘望着对方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以及庞大的身躯，气得脸鼓鼓的，差点就要哭出来了。

恍然间，在超验视角下，他读懂了她内心的想法以及她所渴望的事物—那是一种淡红色的纸张，纸张的一角印有数量单位。他愣了一下，又准备钻回到屋里，但硕大的头顶却一不小心将门楞撞破了，整个门框坍塌了下来。姑娘见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你把我门也弄坏了…呜呜呜…”她哭着埋怨道。

龙德彪见状，赶紧走过去，伸出手来，轻轻抚摸着她后脑勺。

“你需要安慰！”他说道，因为他读懂了她内心的想法。

姑娘没有理她，越哭越伤心了，泪水哗啦啦地将她搁在大腿上的连环画册打湿了。

“你别哭啦，我现在肯定是没钱的，而这一束花我肯定是要拿走的，所以你哭也没用…”他说道，又摸了摸她的后颈。接着，他便从那已坍塌的门框里钻了出去。他望了望四周，发现此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了，而不知何时，天空又开始飘细雪了。

他又转过身去，望了望里面那个小姑娘，见她还在呜呜地哭，他便把那坍塌的门框竖起来，试图将它重新拼接好，但他弄了很久也没法将它复原，反而将那些木框弄得更碎了。

“你别哭了，等我找到钱了，我会给你很多很多钱，并且我会让你永生不死。”他最后承诺道，接着便灰溜溜地窜进了夜色中。

这几天以来，怀玉蛰居在这废弃而荒凉的木屋里，作为一个女鬼，在这隆冬里，她却感到越来越寒冷，就仿佛她又拥有了真实的肉体似的。一连几天，她渐渐注意到，龙德彪很少出现在她视野中了。有时候，在一整天里，不管是在对面废弃的木屋顶上，还是在那盏生锈的路灯下，她都没看家他那高大沉默的身影。由于找不到他，她感到莫名其妙的失落，之后是焦虑。她不安地在房间里踱来踱去，撕扯着衣襟，心里一会儿是焦虑，一会儿又是愤怒。在傍晚时分，当她的心渐渐平静下来时，她却感受到了刺骨的寒意，那仿佛是因为太过于孤独的缘故。她决定到外面去走走，可就在她推开门，不安地往外面窜时，却差点栽进了龙德彪的怀里。此刻，他那偌大的身躯正堵在门口，静默地俯望着她，手里捧着一大束红玫瑰，上面还沾着白雪。她不安地后退了一步，如同一只受惊的小鹿。她死死盯着那一束如同火焰般的红玫瑰，原本苍白的脸蛋上泛出了一股红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