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执政官倪玛璧死了之后,执政府的大门被贴上了封条。府上所有仆人都被遣散了,只留下几个卫兵守在大门口。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一位披着棉袄、身材高大、头发蓬松、带着半张面具的人来到了大门前。来人什么也不说,径直走到门口,想要推门进去,但接着便被旁边那几个正在打盹的卫兵发现了—他们涌了过来,堵住这个怪人,告诉他里面已经没人居住了,闲杂人等不能进去。披着棉袄的怪人先是表示惊讶,接着脸上便闪过一丝阴冷的笑意。他用手扶了扶右脸上那半张面具,接着便将右手伸进了怀里。士兵们以为他准备掏钱来贿赂他们,便有些难为情地死死盯住他胸口。但时间过去了很久,他也没把手伸出来。士兵们有些等不急了,凑上去问道:“你在掏什么啊?是钱吗?”
“不,我只是挠痒痒而已!”他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道。
士兵们觉得自己被调戏了,纷纷从腰间抽出铁棒,试图敲破他那蓬松的头皮。可就在这当头,对方却把手伸了出来—他把手平举着,慢慢摊开手掌。接着,士兵们听到了从他手掌里传来的密集的吱吱的声响。
“是什么呀?”一个士兵凑上前来问道。
“血骷髅!”那男子淡淡地说道。刹那间,几道红光闪过,类似小老鼠那么大的几只骷髅窜进了士兵们的身体里,而他们还来不及尖叫,身体便坍塌了,只剩下一张被血水浸润的薄皮在雪地上颤动着。
士兵们都死之后,男子叹息一声,便钻进了大门里。里面确实空无一人,一片幽静。在后院里,他找到了那些如同干柴被堆积在一起的亡奴。他花了整个上午时间将他们杂乱的身体铺开,让正午的阳光充分照耀在他们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上。下午时分,这些亡奴们在地上颤抖着,发出兹兹的声音,不一会儿便能够从地上站起来了。他们由于吸允了足够多的阳光,原本瘦骨如柴的身体渐渐丰满起来,并因此有了力量。他们蹦跳着,望着躺在屋檐下那个身披棉袄、面孔阴暗的男子,好久之后,他们才认出此人正是二将军。
自从被倒影世界里那些手提弯月形斧头的杀手们捕捉到之后,他便陷入了不安和焦虑之中。当时,杀手们见他是一个面容皱巴巴的老头,感到很失望,觉得没有什么买卖的价值,便告诉他,他们准备揍他一顿之后就将他放了,而他们之所以会揍他是因为他们耽误了他的时间,因为在捕捉他的这段时间里,他们也许可以捕捉到更漂亮的女鬼。他们给他套上锁鬼链,将他痛殴一顿之后,又觉得就这样把他放了太不值得了,毕竟刚才揍他时又浪费了他们很多时间,于是他们决定索性把他带回店里,幻想兴许有人会买下这只苍老的鬼魂。
由于杀手们的这个决定,他便成了倒影世界门店里的一个特殊的卖品。他被搁在了展览厅里最不起眼的一个阴暗角落里,连灯光都很难照到。一连几天下来,很少有客人会停下来观摩他,更别提有人买他了。与他一同被放置在这展览厅里的是一些漂亮的女鬼、强壮英俊的男鬼。不过与他的待遇不同,他们都被放置在了展览大厅中央闪闪发光的展台上,并且他们都被装饰得很精美—不管是服饰,还是妆容。后来,一个新来的店员似乎觉得他太过于孤单,便将他所在的铁笼子也挪到了展台上。他感到有些难堪和尴尬,况且大厅中央色彩斑驳的灯光晃得他眼晕。他怀着感激和不安地心情望了望年轻的店员。店员也冲着他笑了笑。“我觉得我还是呆在墙角比较合适!”老人说道。“不,你应该呆在展览台上!”店员答道,脸上依然保持着礼貌的微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呆在展览台上似乎也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老人说道。
“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之所以会把您放在展览台上,是因为我想让其他鬼魂卖得更快一下,难道您没发现之前离您近的鬼魂都被买走了吗?”年轻的店员严肃地说道。
“可这是为什么呢?”
“也许当您在其他鬼魂身边时,他们显得更加光彩夺目一些!”店员说。
“哦,我明白了。”老人失望地答道。之后,他几乎把头垂进了衣领里,那样子仿佛是把要整个身子都缩进衣服里,就好像即将要消失一般。
他偶尔会抬起头来观察周围的其他鬼魂。他们大多无精打采,甚至在低声抽泣,当然也有少部分鬼魂向正在观摩他们的客人露出了微笑的表情,仿佛那样他们被客人买下之后,客人们就会善待他们。这似乎是石头城里很偏僻、很隐秘的一个门店,因为在任何时候进出的客人都很少。让他感到纳闷的是,他看见的店员都是陌生的面孔,由于不同的店员对他有不同的看法,因此他不断地被挪来挪去,一会儿在展览台上,一会儿又被搁在了垃圾桶旁边。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永远躺在这个铁笼子里,直到一个寒冷的夜晚,店里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那客人身材庞大,披着厚厚的棉袄,棉袄上布满了毛茸茸的白毛。当他走到客厅中央的聚光灯下时,他依稀看清了他的面孔,他目光冰冷,带着半张铁面具,喘着粗气,浑身散发出刺鼻的腥味。当他进店之后,礼貌的店员曾上前询问过,但却被他粗暴地推开了。他独自在每一个鬼魂的铁笼子边上转悠,直到他停留在了老人所在的铁笼子边上。这会儿,老人又抬头望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里充满杀意和愤怒,抑或还有饥渴和迷惘。他总觉得他那戴着半张面具的面孔是那样熟悉,可他却无法将他与记忆中的某一个人对应起来,那仿佛是因为他关于他生前的记忆正渐渐消逝。
“你是怎么死的?”那人俯视着他问道。
老人想了很久,用嘶哑的声音回答道:“自杀!”
“为什么要自杀?”
“没有什么原因,或许只是想对自己的死亡有所把握和选择!”老人答道。
“你生前是食人族吗?”那人又问道。
“我是又不是,我拥有食人族的血统,但后来,至少在我死的时候,我几乎已忘记自己是个食人族了。”
“食人族从不会自杀—从不会畏罪自杀。”那人冷冷地说道。
“你到底是谁?”老人心里一怔,有些惶恐地望着对方阴暗的表情。
“执政官,我找了你很久!”那人声音越来越低沉了。
“没想到我一直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来了。”
“可笑的是,那场战争几乎与你没有什么关系,你也没什么过错,可你却觉得自己有罪,并因此自杀了,这就让我觉得你或许真的有罪,可如果你真的有罪,你以为你只要死了就能逃脱惩罚吗?”那人说。
“是大将军派你来的?”这会儿,他恍然意识到对方或许就是被裸男龙德彪打飞的二将军。
“不,是我自己来的。当你自杀之后,我总觉得你做了什么愧对我的事情,所以我想找到你问清楚!”
“我没有做过什么愧对你的事情,放了我吧,况且我现在只是一个苍老的鬼魂,没有任何价值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做过愧对我的事情?”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自杀呢?|
“我觉得我生活在权力的夹缝中,太过于疲惫!”
“这只是你的借口,谁相信呢!”
“那你想怎么样?”
“我就是想问清楚你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愧对我的事情,毕竟我战败之后,你畏罪自杀了。”他再次强调道。
“我真没有!”老人无奈地说道。
“看来,不吃点苦头你是不肯说了!”
“可我真没有啊!”老人哭丧着脸,感到有些愤怒了。
“好吧!我先将你带走,然后再慢慢收拾你!”
“喂,你不要胡来…我好歹生前也是长老会任命的石头城的执政官!”老人提高声音警告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