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解是什么意思呢?”他刚才恰好记住了“瓦解”这个词,现在回想起来,便忍不住向蒙面男子提问。
“我刚才说过瓦解吗?”由于他已经说了很多话了,因此并不记得在彼此的对话中提过这个字眼,他甚至觉得,或许他本来能够很自然地回忆起这个字眼,可当对方专门针对这个字眼提出疑问时,这种提问会掩盖他对于它的记忆,或者在不知不觉中将它陌生化了。
“这样吧,我重新解释一些关键概念吧!”他现在被问得没头绪了,因此只好重新讲述一遍那具骷髅传授给他的关于超验视角的知识。
“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来解释超验视角:一种是从具身视角的角度,一种是从意识本身的角度,前者是视角论的角度,后者是意识论的角度…”蒙面男子说,吞了吞口水。
“好吧,我听懂了,至少有种分类在这里面,并且恰好是两类。”龙德彪说。
“从具身视角的角度即是指:当一个主体的具身视角通过连续形变完全消解掉自身的结构洞之后,会形成一种没有死角的光滑的静止的具身视角,在这种视角的统摄下,被感知的对象会以完形状态显现出来,而这种视角也就是超验视角。”蒙面男子一口气说出了这一大段。
“这是一个定义,对吗?”龙德彪问。
“对,这是我给的粗浅定义,或者是被我简化的定义,因为在骷髅的原话中,定义要复杂得多。”
“你虽然非常睿智,但这个定义终究只是个定义,并且它既不精确,也没什么可操作性,它最多描述了一种幻想中的可能性。”龙德彪反驳道,当他意识到自己是一个人之后,他恍然发现自己变得越来越聪明了,理解事物的能力越来越强。
“好吧,你说得对,看来我需要更加细致地向你阐释何为超验视角。你看见那两个人了吗?”蒙面医生向白雪覆盖的石头城指了指。
“哪两个人?”
“西边的山林里有一个农夫正挑着一捆干柴,走在积雪满布的小道上,而东边的巷子里有一个小孩正匆匆跑过。”蒙面医生说。
透过清冷的空气,龙德彪俯身凝视了好久,终于在这渺远的高空中看到了那两个如同蚂蚁大小的黑点—他猜测那或许就是蒙面医生所指的那两个人。
“我看见他们了。”良久,他认真地说道。
“我并不是要你们看见他们!”
“哦?”龙德彪有些迷惘了。
“我只是想说,此时此刻,这两个人一个在郊外的森林里,一个在城中幽深的巷子里,表面上看起来并无任何关联,但在超验视角下,他们在某种秩序中却是连通的。”蒙面医生说。
“你这里的连通是什么意思呢?”龙德彪继续追问道。
“连通也即是指他们的具身视角相通,或者存在某种高维神经网络将他们的具身视角关联起来,而他们自己并不知道。拥有这种高维神经网络的事物也即是完形体,而它的具身视角对于石头城中这两个人的具身视角而言是一种隐具身视角,隐具身视角也具有超验的性质。”
“给我讲讲什么是完形体吧!”龙德彪说,这对它而言似乎又是一个新的概念。
“慢慢来,在理解超验视角之前,你不应该奢求去理解完形体。”
“可是你给了我去进行这种追问的暗示。”龙德彪说。
“首先,视角也即是指‘映射’,或者某个空间对于另外一个空间的显现。映射本身是多种多样的,有弯曲的,有折叠的,有重叠的,还有循环的,如果在某种映射中,某个事物不再具有结构洞,或者等价的表述,这个事物失去了结构,那么这种映射在那具骷髅看来则是一种超验视角。我刚才说的完形体的隐具身视角便是一种超验视角,因为显现于完形体的隐具身视角中的任何内容都不再具有结构洞;二重具身视角也是一种局部性的超验视角,因为拥有二重具身视角的人能够看见自己的后脑—你可以想象一个人在走路的同时又能看见自己在走路的这种视角重叠状态…”蒙面医生滔滔不绝地说道。
“你刚才的阐释在某方面触动了我,依稀让我明白了什么,但我却又难以将其准确表达出来,我似乎明白了你的阐述,就仿佛我曾经历过与之相对应的事实一样。”蓦然间,龙德彪后脑勺依稀闪过一丝疼痛,就仿佛眼前这一幕,他在许多年前就已经历过一样。
“这一切都要从结构或者结构洞说起,‘结构’到底是什么?这是无影山下那具骷髅一生都在追问的问题,而他的学说也被他自己调侃为关于无结构生物的学说,因为显现于超验视角中的那些事物都是没有结构的,或者,用骷髅的专业术语,它们是‘完形’的—这是‘完形’的最高层次。在骷髅看来,结构是一个相对的概念,任何事物在某种特定的视角下都可能失去结构,譬如,如果我们把一个圆映射到一条直线上,这个圆便失去了结构,而成为了骷髅口中的‘完形体’,但如果我们再把映射到直线上的圆映射到一条曲线上—那怕这条曲线只有最低限度的弯曲—这个失去结构的圆又会重新拥有某种结构。当然,这并不是说,直线是没有结构的,在某种视角下,直线的结构还显得很复杂,事实上,在骷髅所构建的学说体系中,一条有限的直线在任何视角下都无法显现为无结构状态。问题在于,到底什么是无结构状态呢?或者我应该用何种语言体系来精准地定义无结构状态以及推导与之相关的定理呢?也许你会认为,无结构的状态是不存在的,是一片空白,对它的描述也因此变得毫无意义,但事实并不是这样,因为骷髅找到了描述它的语言。”
“这是一门有趣的学问!”龙德彪感叹道。
“它没有我向你描述的那么有趣,因为当我们用更加精确的语言来描述它时,它变得有些晦涩和费解了,而那具骷髅正是借用一门叫做拓扑学的理论来描述它的。”
“哦,是吗?”
“是的,我至今仍然记得,在那本泛黄的古书上,他将超验视角理解为一种完形映射:假设有拓扑空间X、Y,且X、Y是有限无界的(X、Y在某一维度上是完形的),存在X、Y的拓扑τ、β,设集族γ=﹛U|U�6�3β,U包含m个元素,m∈N+﹜,X、Y之间存在映射f:X→Y,通过逆映射f(-1)生成集族λ=f(-1)(γ)=﹛V|V�6�3τ,V包含n个元素,n∈N+﹜。如果在集族λ中,对应于每个固定的m,n都是唯一的,那么则称映射f为完形映射,而拓扑空间y是x的完形空间或者超验空间。通过映射f,拓扑空间x对于拓扑空间y的显现没有结构洞,而用来表示集族γ中集合大小的m又叫做视角分辨率…在这个粗糙的定义的基础上,那具骷髅还发现了很多重要定理,而这些定理证明起来格外困难,以至于它对很多定理并没有给出严格的证明。”蒙面医生将这段莫名其妙的话背了出来。
龙德彪显然听不懂,在冷冷的夕阳西,他皱着宽大的眉头,痴痴地望着这位蒙面医生,就像小孩儿看见了糖果或者奇异生物一般。
“那什么又是结构洞呢?”良久,他回过神来,为了让蒙面医生能够继续述说下去,他又如此追问道。
“按照那具骷髅的解释,结构洞即是指在某种视角分辨率下,事物本身被事物显现出来的部分所完全遮蔽的状态,它描述的是事物显现与遮蔽相互重叠的状态。事实上,结构洞是结构的对偶概念,它们表达的意义是互斥的。如果结构是一个相对于视角的概念,或者相对于映射的概念,那么我们通过对某种视角或者映射的连续形变和扭曲,便可能将特定对象无结构地显现出来,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抵达超验视角的可能。事实上,在四维视角下,你我都是无结构的,就如同在三维视角下,所有二维生物都是无结构生物,因为它们以完形的状态显现在了三维视角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