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越来越明亮，冷风透过残缺的窗户，将贴在墙上的废纸吹得哗哗作响。她咳嗽着，从木床上坐起来，依稀听到了巷子里小孩们的吵闹声以及木车驶过积雪发出的沉重的吱呀声。这一刻，在这越来越明亮和热闹的氛围中，她恍然已忘记自己是个女鬼，就仿佛她正有血有肉地生活在这市井之间，熏染着这大街小巷里浓郁的烟火气息。她拖着虚弱的身体，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推开一丝缝隙，露出半边脸来。清澈的阳光穿过屋檐下那一排闪亮的冰柱，将淡淡的光影投进了窗户里阴暗的地板上。蓦然间，在那根古老的柱子旁边，她看见了背阴里的龙德彪。此刻，他正愣愣地望着她从窗户里露出的半张脸，眼神有些呆滞。她不知道他已站在那里多久了，而让她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穿上了衣服—他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衣服，就像披着一整张床单一样，但他的身体是那样厚实，就仿佛那件宽松的衣服随时会被他鼓起的肌肉涨破一般。

他留着胡子，脸色有些苍白，眼珠里泛着某种湿润的光芒，一句话也不说地站在那里。好久之后，怀玉脸上露出了笑容，小声问道：“你要不要进来坐坐？”

他苦笑了一下，恍然回过神来，用嘶哑的声音回应道：“我可以吗？”

“当然可以呀！”怀玉说。他带着迷惘的表情，走向她，攀上那狭小的窗户准备翻进去，但他那巨大的身体却卡在了窗户上。“有正门…”怀玉嘀咕了一句，便准备去给他开前门。他有些羞涩地从窗户里退了出去，将顶上的窗楞撞断了。

怀玉打开正门之后，他弓下腰，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走进屋子里之后，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似乎过于庞大，几乎找不到可以坐下来的地方。他讪讪地站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表情里满是疲惫和焦虑。

“你怎么穿衣服啦？”怀玉仰起头望着他。那会儿，从窗户外透进来的明亮的光芒洒落在她那苍白干净的脸上，如同蒙上了一抹淡淡的轻纱。她想调动他的情绪，因此又露出了笑容。

“我…觉得…我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冷，也许是因为别的原因…”良久，从他嘴里挤出了这些不连贯的字眼。

“或许，你已经长大了…但你穿衣服之后，你似乎变得很拘束了，你还吃土吗？”怀玉问，忍不住捂着嘴笑了起来，

“不吃了…”他小声嘀咕了一句，脸上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昨天晚上，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他犹豫了很久，终于问道。

“没有为什么…我也没有刻意要离开你，只是我一个人孤魂野鬼惯了，总感觉你在我身边会给我某种压力，一种窒息的压力…”女鬼低下头，沉思了很久说道。

“什么压力？”

“我也不知道，或许像你这样的人，任何人在你身边都会有压力，但现在感觉好很多了。”她又抬起头来，望了他一眼，接着便走到窗户边，将头靠在窗户上。冷风悠悠吹过，撩起了她的额发。

“曾经，当你离开我之后，一个黑袍男子告诉我你已经死了，从那一刻起，我明白了生死的含义，而昨天晚上，当我醒来面对那些士兵和杀手时，我又明白了善恶的含义…我懂的东西越来越多了，以至于我现在有了焦虑和痛苦…”龙德彪说道。

“你为什么要一直找我呢，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女鬼而已。”她回过头来，望着他，眼神里闪烁着迷惑。

“我也不知道，或许对于以前的我而言，我需要某种寄托。”他恍然说道。

“现在呢？”

“现在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女人和美好的含义，并且是你让我明白的…”他用嘶哑的声音说出这句话，身体微微颤抖着。怀玉不再说话，转过身来，望着他的眼睛，却在他目光里读到了颤栗和敬畏。

“我昨晚整夜都没睡着，这对我而言从没发生过。”他低下头，揉了揉疲惫的眼圈。

“为什么？”

“因为我感受到了焦虑和恐慌。”

“什么使你焦虑和恐慌？”怀玉问道，在她的印象中，他以前几乎从没有对任何事物表现出恐惧和焦虑，他一向都是那么乐观和无拘无束，就像一个智障一样，仿佛所有难题要么能被他的绝对力量化解掉，要么能够被他想通。

“你是否知道一个秘密？”他想了很久，小声问道。

“秘密？”她摇了摇头。

“那个绿眼睛的具物医生告诉给你的，一个关于死亡的秘密。”他强调道。

“我不知道这个秘密！”她矢口否认，不安地走到木床边上，低下头，整理着念生的衣服。

他微微闭着眼睛，后脑勺里传来密集的疼痛，恍然间，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又坍缩进了他身体里的某一个黑洞中，好久之后，他感觉自己的具身视角正在进行连续的形变和无尽的扭曲，在这种极限的形变与扭曲中，他发现自己具身视角中的死角部位消隐了，所有事物都以一种完形状态显现在了他那光滑而安静的具身视角里，他因此同时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额头、眼睛、脚后跟等部位。他安静地望着怀玉，好久之后，他终于也窥见了她的完形状态，在这种完形化的呈现中，她所有的经历以及因此产生的记忆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在了他意识中，也正是在这一刻，他知道她曾经住在一位绿眼睛的具物医生的目光深处，那里面阳光明媚、湖水碧绿。那位具物医生还告诉她死神能够平行感知世间每一个人的意识活动，而当一个人知道那个如何摆脱死神控制的秘密之后，这个人便会被死神追杀，而具物医生之所以会被死神杀死仿佛就是因为他在无意间领悟到了这个秘密。而这个所谓如何摆脱死神控制的秘密不过是指：当一个人的具身视角覆盖住另外一个人的具身视角之后，这另外一个人的具身视角便在死神的意识中消隐了，换言之，在具身视角重叠状态下，死神的对于个体的具身视角的感知便会出现盲点—此刻，他终于从怀玉的意识中读懂了那个死神百般忌讳的秘密。

当他知道这个秘密之后，他冷笑了一下，想着死神也许马上就会来杀死自己，但这又能如何，即便对方是死神，他也能与之放手一搏。

“你笑什么？”怀玉突然抬起头问道。

“没什么…我已经知道了那个秘密，不过你放心，没有谁能够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我想挑战那个穿黑袍的男人。”他最后说道，露出了笑容，眼里满是自信。怀玉望着他，满脸迷惑和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