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卷
一、赌局
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当所有人都散去之后,街面上又变得冷清起来。街灯晦暗,士兵们的尸体歪斜在积雪中,偶尔从两边的巷子里吹出一阵冷风,几只乌鸦便飞了出来,停留在尸体上,悄悄啄掉死人的眼珠。龙德彪摆脱那一群唠叨的裸男之后,却发现女鬼不知何时已消失了。他感到有些沮丧和迷惘,想要去找她,却又突然感受到了无尽的疲倦,疲倦得使他几乎无法直立起身子。那一刻,他似乎对一切都失去了兴趣,后脑勺里一片混沌和麻木。他双手着地,爬回到了石头城北边的山洞里—他想卷缩在那致密的黑暗中,好好睡一觉,直到清晨的阳光照进洞口。在那弯弯曲曲的山洞尽头处,也就是被干燥的石灰石和花岗岩包裹的底部,他发现在那个身披黑袍、手持根刀的男子正坐在里面等他。
“在我爬进洞口的那一刹那,我就感受到了你的气息。”龙德彪说,巨大的身体将塞住了山洞的横截部位。
黑袍男子侧过身来,在黑暗中,他看不清这怪物的面孔,却感受到了对方沉重的呼吸以及从他身体里散发出的致密的力量。
“你想对我动手?”黑袍男子冷笑了一下。
“你又把她带走了?”龙德彪问道,暗暗地将身体的刚力散发出来,渐渐充满整个山洞。
“谁?”黑袍男子应了一声。
“我铁笼子里的那个人…”他用嘶哑的声音说道,又感受到了无尽的疲惫和深深的倦怠。
“当你找不到她时,你以为是这个世界把她隐藏起来了,所以你选择对抗除你自己之外的一切事物,而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你似乎也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但那个女鬼还是没有回到你笼子里…”黑袍男子开始絮叨了。
“为什么?”他迷惘地问道。
“因为你自己一直在那个铁笼子里,并且塞得满满的,并没有多余的空间!”黑袍男子淡淡地说道。
他并不明白这句话,但他知道自己还会去找她,并且这一次,他要永远守护她,让她免于死亡和痛苦。
“你上一次说,你杀了她,而她已死亡,并且这‘死亡’并不是指肉体的泯灭,而是指某种视角的消隐,可今晚我又看见了她,又感受到了她那白皙的身体以及脸上温暖的微笑,我甚至有机会抱住她…”他越说越兴奋,渐渐沉溺于之前的情景中,之后又感受了深深的沮丧和失落,就仿佛有一条小鱼沿着溪水顺流而下,不经意间从他指缝划过,慢慢飘向远处,最终消失在被光芒覆盖的溪流尽头处…
“对于我而言,她是个漏网之鱼,从没有人能够从我刀下躲过,但这一次她却做到了。”黑袍男子叹息一声说道。
“为什么?”
“因为她躲进了一个我意识深处的某一个幽深的死角中,让我以为她已被我杀死!”黑袍男子说。
“可你现在又发现了她,不是吗?”
“对,当那个绿眼睛的具物医生死掉之后,那个死角便消隐了,因此她又显现了出来。”
“所以,你还准备去杀掉她?”龙德彪追问道,这会儿,整个山洞已被他身体里散发出的刚力填满充实,以至于在黑暗的洞穴里,所有一切生物包括岩石底下的爬虫、老鼠以及从洞口吹进来的冷风都被禁锢住了。
“在杀人这件事上,我这里不允许有错误—她已是一个死人,因此她必须要有死人的状态。最关键的是,她知道了一个秘密,而所有知道这个秘密的人都会被我杀死,就像今晚死在街头的那个具物医生一样!”黑袍男子说道。
“什么秘密?”龙德彪问,这会儿,他想起了之前躺在街头的那具绿眼僵尸,也许对方一直所指的具物医生就是指那具尸体。
“不要试图打探这个秘密,因为如果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我也同样会杀死你,即便你只是某种更宏大事物在石头城中的投影。”黑袍男子突然警告道。
“问题在于,我绝不会让死亡以及痛苦降临在她身上!”他决绝地说道。
“你何以如此狂妄?”
“因为我即将杀死你!”龙德彪冷冷地说道。
“哈哈哈哈…”黑袍男子笑了起来,笑得咳嗽了几声。
“如果你已杀死我,我便无法死去,如果我已死去,你便无法杀死我…”黑袍男子说。
“哦,是吗?”
“我今天之所以来这里,不过是为了告诉你,我将三十日之后杀死那个女鬼,而你却什么也无法做。我曾警告过你要离开石头城,不要试图与整个世界对抗,但你现在竟然纠集一群裸男像蛀虫一样啃噬掉石头城原有的体系,而经过今晚的对抗和暴乱之后,这些人都得死…”黑袍男子说道。
“他们都不会死,因为我会守护着他们每一个人…”龙德彪咬着牙说道。
“这算不算一个赌局?”黑袍男子问。
“算!”龙德彪刚说完,便驱动致密的刚力从各个方向压向黑袍男子,但蓦然间,黑袍男子所在的地方一片空虚,就仿佛他从没有出现在那个地方。这会儿,在这无尽死寂和黑暗的山洞里,他感到越来越焦虑和疲惫—他想快点找到女鬼以及那一群裸男,日日夜夜守护在他们身边,让他们免于痛苦和死亡。
二、超验视角
第二天,石头城放晴了,凛冽的冷风从大雪山背后吹出来,卷过西边的白塔以及漫漫田野,激荡在石头城上空那棵巨大的枫树之间。清晨的阳光照进那些被积雪填满的弯弯曲曲的巷子里,人们披着棉被,在慵懒中推开窗户和木门,却被积雪折射进来的光芒晃得眼晕。石头城主街上的那些尸体已经消失了,不知被谁清理走了,仿佛昨晚那里并没有发过对抗和战斗。在这冬日的早晨,怀玉拖着虚弱的身体躲进了巷子里的一间废弃的木屋里,躺在她身边的是念生僵冷的尸体。此刻,他那淡绿色的眼珠已失去光芒,变得浑浊幽暗。她想等夜晚来临时,独自将他安葬在荒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