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恍然间，他觉得自己的意识突然又活跃了起来，就像有半瓶水在里面疯狂地旋转。他猛然低下头，依稀看见自己正卷缩在街道中央，脑袋被人砍掉了，手臂也被人卸掉了，鲜血横流。而在他支离破碎的身体旁边，正躺着一个苍白赤裸的女人，仿佛已死去—他盯着她那白皙透明的身体看了很久，才意识到对方就是自己苦苦等待的女鬼。此刻，他多么想再次伸出手指去戳她的胸部。突然，他在极度兴奋与狂怒中吼了一声，便钻进了街道中央那早已断掉的血淋淋的脑袋里，试图使自己从死亡中惊醒过来…
在那片血液已凝固的雪地上，他猛然睁开了眼睛，感受到了从颈部、肩部传来的剧烈疼痛—即便他脖子以下的身体此刻恰好在街道另一边。他的头颅张大嘴巴，吼了一声，便飘到了空中。这一幕惊呆了在场的所有人。影子剑客望着那一颗浮在半空中的邋遢头颅，在惊讶与不安中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有那么一刻，龙德彪有些迷惘地望着众人惊讶的表情以及闪着微光的万千雪片，恍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没有见过这些人。他又吼了一声，空气震荡，周围的马儿在慌乱中嘶鸣了起来。这会儿，他那原本已流干血液的躯干在雪地里颤抖着，竟慢慢直立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向他的头颅，影子剑客见状，禁不住一脚踹了过去，但那躯干无动于衷，依然固执地走向龙德彪的头颅。影子剑客一弓腰，便直接抱住了躯干的大腿根部，死死将这具无头尸拖住。“西门大哥！猛爷！不要放手，千万不要放手！”东方法师的门徒在一边抚掌助威。影子剑客用尽全力，已勉强将龙德彪的无头尸体固定在了地上。众人松了一口气，可就在这当头，龙德彪的头颅竟主动飞过去，自动安在了他的躯干上。重新组合好之后，龙德彪扭了扭脖子，低头望了一眼蹲在他脚下的影子剑客，猛地一跺脚，紧紧抱住他大腿的影子剑客便被振飞了，撞在了巫师狼王的战马上，滚落在了雪地里。
“你们是谁？”他迷惑地望着众人。这会儿，他又在雪地里找到了自己的双手—他望了它们一眼，它们便自动跳起来黏在他肩膀上。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他甩了甩手，感到有些落寞，突然想要回到山洞里去休息一会儿。就在他准备离开时，他猛然看见了雪地里那具白皙透明的身体，他眼睛一亮，蹲下身子，仔细打量了很久，仿佛才认出对方就是自己一直苦苦等待的女鬼。他瞪大眼睛，用手指戳了戳她胸部，见她没反应，他又戳了几下。直到她呻*一声，微微抬起眼皮儿，那一刻，他又感受到了后脑勺里传来的剧烈疼痛，痛得使他经禁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女鬼睁开疲惫的眼睛，望着他痛哭的表情，原本呆滞的脸上依稀闪过一丝光亮。她仔细抚摸着他那被泪水湿透却粗糙无比的面孔，如梦如幻，仿佛在确认他是否是真实的一般。蓦然间，他脊背一颤，那种疼痛感突然从他后脑勺里消隐了，留下一阵空虚，让他捉摸不透，而他那原本显得痛苦无比的表情突然也没了。可就在他还没缓过神来时，一种奇痒无比的感觉又从他后脑勺里传来了，让他禁不止呵呵哈哈地笑了起来。
女鬼微微抬起身子，望着又哭又笑的龙德彪，用虚弱的语气问道：“你…这…智障，你在哭什么…又在笑什么…”
龙德彪抽泣着答道：“我…也…不知道…呜呜…”当他结结巴巴地说完之后，他又笑了起来。
“我好像…哈哈…只剩下…两种情感了…它们分别是欢乐和痛苦…呜呜…”他那偌大的身体止不住颤抖着。
“你真是个智障！”她轻轻抚摸着他后脑勺，缓缓从地上爬了起来—这会儿她精神好了很多。站在他跟前，她隐隐感受到了从他那庞大身体里散发出的热气与腥味，让她有些晕眩，而他则咬着手指头，痴迷地望着她，时而哭时而笑，时而用手指轻轻戳她胸部，但却都被她推开了。
“这智障知道谁砍了他脑袋吗？”远远站在一边的门徒仰起头望着东方法师，小声问道，满脸迷惑。
“嘘！”东方法师白了他一眼。
“你可终于醒来了，龙德彪！在你醒来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这次没白来，你我都是那种即便被切成丝也不会死掉的人，让我们痛痛快快打一场吧！”二将军突然朗声说道，准备与这怪物放手一搏，就仿佛他一直在沉默中等待这一刻的到来。
听见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龙德彪转过身去，仔细打量着二将军的锥形铁帽。好久之后，他又回过头来，哭着问女鬼：“这些怪物是谁呀，他们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他们是恶人，是制造痛苦和死亡的人，最关键的是，他们刚刚砍了你的脑袋。”女鬼说。她把目光转向早已死去的念生，内心里满是痛苦和怨恨。这会儿，积雪几乎已将念生的身体全部淹没，只露出了半条手臂。蓦然间，她又想起了他那淡绿色的眼睛以及他目光深处那个明亮而温暖的夏季，那里面的阳光是那么浓烈，如同密集的针尖一般，以至于她现在回想起来头皮深处隐隐闪过一丝灼痛。
二十二、独力对抗
龙德彪护着女鬼，一边哭着，一边笑着，缓缓走向众人。在那越来越密集的风雪之中，众人见他似喜似悲、又哭又笑的摸样，都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去，连马儿也嘶鸣了起来。蓦然间，在一阵空虚与眩晕中，他感觉自己的头部又坍缩到身体里的某个空虚的洞穴中去了，在这种状态下，他又隐隐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不仅看见了自己的后脑勺，也看见了所有其他人的后脑勺—即便所有人与他面对面对峙着。更甚者，当他目光转向其他事物时，他竟隐隐看清了雪花、微光、树木、落叶等一切事物的背面。当他微微眯着眼睛时，他才发现他不仅能够同时看清所有事物的正面、背面以及侧面，还能够同时看清所有事物的里面和外面—他甚至还能够同时看清自己的正面与背面、里面与外面。总之，此时此刻，在这漫天飞雪却阴暗无比的深夜里，所有事物连同他自身都以一种完形的状态显现在了他那死寂而光滑的具身视角里，没有任何阴影，连他自身的具身视角也没有在它本身之中聚焦为一个黑点。此刻，他忘记了自身的存在，连忘记本身也被忘记，就仿佛他的意识突然超脱了他身体的束缚，无拘无束地弥漫在这深邃而高远的夜空中。有那么一刻，他觉得自己看见了所有事物本身，并理解了在场的将军、法师、杀手、士兵甚至那条卷缩在墙角的流浪狗的想法。
“将军，他似乎又发呆了，这是您出手的好机会！”东方法师望着死寂般矗立在街道中心的龙德彪，向二将军提醒道。二将军摸了摸头上的锥形铁帽，半晌说道：“我们谁都逃不掉，早出手晚出手都一样！”他虽这样说，但依然没有出手。这会儿，士兵和杀手们都已经亮出了兵器，整个街道显得明亮了很多。
周围越来越安静，约莫过了半刻钟，依然没有人出手。东方法师的门徒紧紧攥着黑丝大环刀，眼珠左右转溜着，悄悄打量着众人。见大家都无动于衷，他心里越来越失望和焦躁，想要独自出手，但又对龙德彪那庞大的身躯心生畏惧。突然间，他依稀隐隐感觉后背被人推了一把，身子便向前栽了两步。众士兵以为是他自己主动跳出来的，带着不可思议的眼神齐刷刷地望向他，接着便齐口赞赏道：“是条汉子！灭了那裸男！”。周围的人不断给他打气，他热血往头上一涌，忍不住想做一个空翻，于是他真的做了一个空翻，但他似乎用力过猛，一下翻了一圈半，脖子恰好杵在了雪地上，咔嚓一声便蔫了，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没了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