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他睡醒了
怀玉微微睁开眼睛,用一只手支撑在雪地上,竭尽全力使自己的身体直立起来。好久之后,她终于可以半躺在雪地里了—她近乎本能地用双手抹掉眼皮儿上的浅绿色光斑,依稀看清了那不断飘落的雪花以及周围密密麻麻的骑兵,这一刻,她才恍然觉悟到自己又回到了这个坚实而又阴暗的外部世界中,但现在对她而言,这不过是一个恶梦般的场景而已。她望着念生满身鲜血的尸体,发出了幽微的叹息声,目光渐渐呆滞,接着便又低低地抽泣了起来。
这会儿,周围是那样安静,没有人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近乎孤独地呜咽着。士兵们望着她那苍白赤裸的身体,好久没有回过神来。东方法师仔细打量着她身体的每一个细节,并试图基于她的身体曲线在内心深处构建某种完美的行刑手段。
“法师,怎么处置她?”二将军打破了寂静。
“她是个女鬼,先用锁鬼链把她铐起来,充实她的身体,防止她消隐掉…”法师答道。
还没等他说完,他的门徒、影子剑客、巫师狼王、太子爷不约而同地凑上去掏出锁鬼链—他们有的抓住了她的胳膊,有的抓住了她的腿,仿佛要将她身体撕裂开一般。二将军见状,大吼一声:“都退下,让我来!”二将军这一吼,巫师狼王、太子爷都识趣地退了回来。东方法师的门徒直立起腰,左右望了望,似乎并不想退下,但却被二将军一掌吸了回来,并将他摔倒在法师的战马下。倒是影子剑客依然无动于衷,固执地用锁鬼链铐住了女鬼的双手。
“你就是那个**?”他掐着她下巴,用阴冷的声音问道。
她没有回答他,眼角依然挂着泪水—她甚至连眼皮儿都没抬一下。
“那头来自异乡的怪物一直在等你,你看!他现在正躺在雪地里—你猜他在干嘛呢?”他一边用平静的语调述说着,一边拽着她的头发,将她拖到了龙德彪跟前。
“哈哈哈,他也没穿衣服,你也没穿衣服,你们这对狗男女,你们这对*夫**!一个比一个变态!”他突然骂道。
她还是没有回应他,有些迷惘地望着躺在雪地里的龙德彪,低声抽泣着。蓦然间,她又想起了她第二次遇见他时的光景,那会儿,她正躺在一个铁笼子里,还咬了一位店员的手,并因此被对方用皮鞭抽打着,而他就在那一刻从人群中钻了出来,扭断了那店员的脖子。
“刺激刺激他,他或许能醒来!”在一边的东方法师突然叫道。
“你想让他醒来吗?”影子剑客突然做出无比认真的表情对着怀玉问道。
怀玉无力地点了点头,原本晦暗的目光里突然有了一丝亮色。
“那就得这样!”说着,影子剑客猛地将长剑刺进了龙德彪胸腔里,发出沉闷的扑哧声。
怀玉哇的一声便痛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拉着他的手祈求道:“不要伤害他,放了他吧!他只是睡着了而已…”
“哈哈哈…”他甩开她的手,将她踹倒在了雪地里。
“听说,没有人能够杀死他,我倒想看看这肉身之躯能够经得起多大的折腾…”他说完,铁剑一挥,一道寒光闪过,龙德彪的脖子便断了,长满络腮胡须的脑袋在雪地里滚了几圈,便停住了。望见这一幕,怀玉脑袋一愣,便瘫倒在了地上,目光越来越呆滞,渐渐失去了抽泣声—她仰躺在雪地里,望着那晦暗的夜空以及漫天的飞雪,心情竟出奇的平静了下来。北风呜呜地刮着,雪片越来越密集,似乎很快就要将她掩埋。在这最后一刻,她觉得自己终究还是失去了关于这个世界本身的最后一点念想—他幻想就这样躺下去,不再做出任何挣扎的举动,直到春天到来,在明媚的阳光照耀下,她的身体渐渐消融于冰雪之中,连一抹水痕都不留下。
当龙德彪被砍掉脑袋之后,由于他还一直想着那只半透明的蜘蛛,因此并没有意识到自己被砍掉了脑袋。但后来,那只半透明的蜘蛛突然消失掉了,留下一个不规则的黑洞,他为此感到空虚和迷惘,就仿佛它突然溜进了一个弯弯曲曲的山洞里,再也不会出来了。他拉长脖子,试图把头探入山洞里,可那山洞却突然向四周张开,把洞底翻了出来,里面什么也没有—他愈发感到空虚和迷惘了。在惶恐和迷惘之中,他恍然发现自己本身就是一个扭曲而空松的山洞,而他的脑袋早已坍缩进了肚皮里。他不理解这种感受,隐隐觉得自己的具身视角发生了错乱,就仿佛他具身视角中的某些死角部位正莫名其妙地显现出来,或者,一些原本隐藏他具身视角背面的空间以及空间中的事物正通过某种变形方式投射到了他具身视角的中心。蓦然间,他眯着眼睛,竟然能够隐隐看到自己的后脑勺,就仿佛有一个扭曲的洞穴将他的目光与后脑勺关联了起来。他依稀感觉自己的具身视角正不断的扭曲、变形,并且这个过程变得越来越紧实和连续,以至于最后竟转换成了一个静态的光滑的具身视角,就仿佛一个事物在快速变形过程中形成了某种静态的轮廓或形象。
在这种光滑而静态的具身视角中,他依稀看清了石头城里弯曲而阴暗的街道以及漫天的飞雪,刹那间,他恍然觉悟道,这漫布飞雪的夜空以及远处起伏的山峦不过是他意识世界之中的内在之物而已。就在这当头,他隐隐看见,一个浑身黝黑的长条形巨物正沿着东西方向横在天空深处,像一条巨蛇,但看不到头和尾巴,因为它的头和尾巴仿佛正向两端无限延展…
“喂,你在看什么?”一个声音问道。
“蛇,一头巨蛇,正没头没尾地横在天空中…”他答道,张大嘴和眼睛,感觉很惊讶。
“你竟然能够看掉那条蛇?”那个声音很诧异。
“啊,你也能看见它吗?它好像在蠕动呢!”
“我勉强能看见,据说它已经横在那上空几百年了!”
“它到底是什么呢?”
“它或许并不是蛇,或者在别人的眼里不会呈现出蛇的形态,它只是石头城中某类事实的完形体而已。”那声音又说道。
蓦然间,龙德彪隐隐觉得对方说话的声音听山去很熟悉,他想了很久才想起对方就是那只被他吞掉了的乌鸦。他一想到它,便火冒三丈,因为仿佛正是它让他一直想着那只半透明的蜘蛛,然后趁机将他卖到了一个阴暗的Ji院里当男妓。
“黑毛怪物!你出来,我也要把你卖到Ji院当男妓!”他突然骂道。
“你脑袋被人砍掉了,你知道吗?”那乌鸦突然说道。
“什么?谁敢砍我脑袋?谁砍了我脑袋…”他又感受到了他通常感受到的那种迷惘。
“你一直等待的那个女人回来了…”乌鸦的语气是那样淡漠。
“回来了?她在哪里?她不是死了么?”他迷惘而又兴奋地说道,几乎想要蹦起来。
“她此刻正赤身裸体躺在雪地里,奄奄一息,即将被一群男人蹂躏至死,你为什么还不去救她呢…”乌鸦似乎感到很纳闷。
“我想去救她,可我还要一直想着那只半透明的蜘蛛—它正让我的意识变得越来越粘稠和迟钝,几乎粘连住了我所有的意念!”
“可你现在并没有想着它呀—你此刻不正专心与我对话么?”乌鸦不解地问道。
“好像是哟!”他恍然觉悟到了这一点。
“事实上,任何人都无法一直想着那只半透明的蜘蛛。”
“哦?”
“因为按照那只蜘蛛的本性—当人们没有意识到它时,它便存在,当人们意识到它时,它便会消隐掉,因此,如果你一直想着它,它肯定早就消隐了…”
“那我之前在想什么呢?”
他又开始迷惘了。
“你什么也没想—你只是累了而已,一直在呼呼睡大觉,你是个智障。”那乌鸦总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