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会儿,在念生用具物视角在他目光深处所构建的那个虚幻世界里,他和怀玉正躺在那片宽厚的芭蕉叶上,他感受到了从身体各个部位传来的密集的疼痛。很显然,他用目光构建的那个温暖而光明的世界不能帮他屏蔽掉所有的痛苦。他在芭蕉叶上翻滚着,满脸冷汗,痛得连话都说不出来。怀玉抽泣着,抱住他的额头,想把他搂在怀里,而他却忍不住不断地哆嗦和痉挛。好久之后,在这夏日明媚的阳光照耀下,他恍然觉得自己的身体越来越黯淡,而那种剧烈痛苦仿佛也随之减弱了。他叹息一声,半躺在在怀玉的怀里,睁开水绿色的眼睛。依稀在天空深处,他看见了黑夜中漫天的飞雪以及压抑的骑兵队伍。这一刻,他情不自禁地回忆起了他在荒野中四处飘荡的那些日子,模模糊糊的,就像水波下的那些杂物一般,在凌乱中闪烁着晦暗的光辉,让他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甜蜜,甜蜜得几乎使他抽搐。怀玉抚摸着他的额头,依稀看见他虚弱的脸上显现出一抹微笑,好久之后,那微笑渐渐淡去,变得越来越空洞,又仿佛凝固在了那里。她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让他依偎在自己怀里,静静等待他们共同的死亡到来。蓦然间,透过那飘满飞雪的黑夜天空,她依稀看见了那头赤身裸体的怪物。此刻,他正横躺在雪地里,一动不动,仿佛死了一般,而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够突然醒来,将身体膨胀无数倍,一口吞掉那整个喧嚣而又血腥的外部世界,如同当初他傻乎乎地将那座小山啃得只剩下几截树根那样。
影子剑客从马上跳了下来,拔出腰间的铁剑,走向那具苍白的绿眼僵尸。那僵尸依如之前那样微微直立着身子,用平静的目光望着影子剑客,又仿佛望向他身后的某个遥远的地方,又或许,他什么都不看,只是在发呆而已。影子剑客站定在他对面,总觉得被他的目光穿透了一般。同时,他的表情是那样平静,甚至偶尔闪过一丝放空一切的微笑,这让影子剑客原本波澜不惊的心里闪过一丝忿怒的杀意。周围的士兵都饶有兴致地望着这位冷酷的剑客,仿佛期待他会对这具傲慢的僵尸使出什么杀招。
“一个**而已,凭什么要表现出这种波澜不惊、岁月静好的神情,**就是**!”他用低沉的声音愤恨地说道。接着,他抬起剑,缓缓刺进了对方的胸膛,深褐色的鲜血从他那苍白的身体里流了出来,一会儿便在这风雪之中凝固了。对方没有任何反应,身体只是微微摆动了一下,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微笑。影子剑客叹息一声,收了剑,突然感到无比空虚和疲惫。可就在这一刻,一个声音从夜空中传了过来。那声音尖锐而缓慢:“放了这僵尸,他是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稚嫩,似乎是一个女孩儿的声音。马儿仿佛被这尖锐的声音惊到了,抬起前脚嘶鸣着。众人循声望去,依稀在那晦暗的风雪中,一个红衣少女正缓缓走来。她两手空空,看上去有些瘦弱,甚至显得很孤单。当东方法师的门徒看见这位红衣少女时,吓得躲到了东方法师的后面。
“小红,你刚才说什么?”东方法师问道。
“我说,这位绿眼僵尸最开始是我抓到的,我要把他带走!”少女说。
“杀死她是影子会议的决议,你敢违抗恶人们的命令?”东方法师严厉地质问道。
“不知道,我似乎并不想救他,可不知为什么,在这风雪交加的夜晚,我就情不自禁地走到了这里,想把他带走—我似乎喜欢他,又似乎怨恨他,总之,当有人用剑刺他时,我也会感觉到疼痛…”她站定在那里,迷惘地望着众人,表情里满是痛苦,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蓦然间,她头脑深处闪过一丝疼痛,她眨了眨眼睛,才恍然发现站在面前的并不是数不尽的士兵,而是无数的黑狼—它们直立起身子,露出粗短的前爪,舌头耷拉在胸前,雪白而尖利的牙齿发出淡淡的微光,偶尔发出瘆人的嚎叫声。
“这小姑娘是谁?”影子剑客用低沉的声音问道,眼里突然闪出了火花。
“食心人魔满江红!”东方法师说。
“原来是倒影世界里第二大杀手!”影子剑客冷笑了一下。
“她似乎对你有些兴趣。”巫师狼王淡淡地说道。
“何以见得?”
“自从她从对面走过来之后,她就一直看着你,目光是那样敏锐,仿佛要吃掉你一般。”
“哈哈哈,那只是恨意而已,我毕竟刺了这僵尸一剑!”影子剑客说。说完,他又举起长剑,缓缓刺向那具绿眼僵尸。突然,几点白光闪过,影子剑客猛一撤身,无数滴飞雪破空而来,同时袭向二将军、东方法师、巫师狼王以及卷缩在后面的两位太子楼的杀手—宫十一和宫十二。东方法师一挥袖子,将飞向二将军与自己身前的几滴飞雪卷走了。巫师狼王并没有任何防御,雪片飞到他跟前时自动落地上了。就在这些高手们进行防御这一刹那,满江红闪到了那具僵尸跟前,利爪扫过,倒影世界里的两位杀手应声而到。他搂着那僵尸的腰,本想将他拖走,可就在这当头,从她背后传来了刺骨的寒意。她心里一惊,纵身一跃,一个后空翻,退了回去。这会儿,她背部传来了一阵刺痛,她才隐隐感觉自己似乎中剑了。她望着站在她面前的影子剑客,渐渐感觉到了越来越浓的杀意。
“小红,不要违抗二将军的旨意和影子会议的暗令,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石头城里罕有的高手,你又何必以卵击石呢?”东方法师见影子剑客要动手了,急忙劝阻道。
“我似乎也不想,可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情不自禁地就想杀死这位尖嘴猴腮的老男人…哈哈哈哈…”她狂笑了起来,似乎并不惧怕影子剑客。
“你知道他们为什么称我为石头城第一剑客吗?”影子剑客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我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也不知道你是石头城第一剑客。我只知道你喜欢对每一个人讲述你被**背叛的经历!”满江红说道。
“我一直对着自己的影子练剑,我想杀死它,可怎么也杀不死!”影子剑客说。
“我一直在我意识中杀死我的敌人,可我杀死他们之后,他们又很快复活了,于是我只能再次将他们杀死,你说我多累呀…”满江红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你先出手吧,我让你三招!”影子剑客冷笑了一下,说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她手指轻轻一弹,又是几滴飞雪划了过去,影子剑客躬身便闪开了,而那飞雪竟然穿透了后面几位骑兵的身体—他们哀嚎着从马上坠落下来。
三招之后,影子剑客安然无恙。他轻啸一声,跃至半空,一剑横过,剑气四溢。满江红一弯腰,便闪开了,而后面那两排梧桐树却齐刷刷地断掉了,在风雪之中发出咔嚓之声,与此同时,满街道传来了哀嚎之声—来不及闪开的士兵被他的剑气伤着了。
在影子剑客凌厉而鬼魅的攻势之下,满江红辗转腾挪,渐渐落了下风,气喘吁吁的,似乎已疲于应付。突然,她露出牙齿,发出了尖利的叫声,扑向影子剑客,如同野兽一般。此刻,她的速度几乎比之前快了一倍。“完了,她发疯发狂了!”躲在东方法师后的那位门徒嘀咕道。
她那红色的身影绕着影子剑客穿来穿去,如同一条柔软的蛇一般,不一会儿,影子剑客几乎完全被她的身影笼罩住了。猛然间,二人身影定格在了街道中央,一声“啊”的叫声响彻夜空。大家定睛一看才发现满江红不知何时已经骑在了影子剑客的背上,细白的双腿紧紧夹住他的腰部,雪白的牙齿狠狠撕咬着影子剑客的肩膀。影子剑客叫了一声之后,变得异常愤怒,一记后手肘顶了出去,满江红痛苦地叫了一声,便被弹了出去,落在了卷缩在雪地里的龙德彪身边。她在雪地里挣扎着,满嘴鲜血,身体里传来噼噼啪啪的声响,仿佛骨骼碎裂时发出的声音。
“后阴肘,不错!”巫师狼王在后面叫道。
“中了后阴肘的人,身体里的骨骼会慢慢碎掉!”影子剑客咬着牙说道。
他走到满江红跟前,提起她的脚跟,将她倒着拖到东方法师的马前。“这就是你们倒影世界里排行第二的杀手?”他望了一眼东方法师,脸上满是失望和沮丧。接着,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蹲下身去,打量着奄奄一息的红衣少女,笑着说道:“听说,你喜欢挖掉男人们的心脏,然后吃掉它,而我也一样,因为本质上我也是食人族的一员!”他喘着气,准备扒开她的衣服。
“放了她…冒犯你们…并不是她的本意…”蓦然间,一个微弱而低沉的声音说道。在惊讶中,众人望向那胸部留有猩红色伤口的绿眼僵尸—他微微眨着眼睛,原本呆滞的目光突然流转了起来,即便他的表情依如之前那样冷淡和平静。
“我想…跟她…说两句话,能…放开我吗…”他扭过头去,向架着他的两位杀手祈求道。没有得到东方法师的允许,杀手们并不敢松手。
“让他说两句话,毕竟他很不容易说上两句话!”法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