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岢甩甩头,还是不要想这些没用的,也许刚才真的是自己眼睛看花了,那么窄的门缝,的确容易看走眼。连续两天来谢岢的神经一直处于紧绷状态,严重的睡眠不足产生幻觉是很正常的事情。刚才校长说得情真意切,现在想想其实也没什么不合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利益和前途考虑。校长毕竟高高在上,紧抓着权力和地位完全能够理解,谢岢也不希望这位和蔼的老人最后晚节不保身败名裂地退居二线。虽然这些事情里还有很多疑点,而且含了不少校长个人因素,但毕竟这个校长还算尊师重教,不但对谢岢的教学方式赞赏有加,就连谢岢带着孩子们聚会也不横加阻挠,倘若换做别人不知道会怎样。
这样一想,谢岢心里舒服多了,他几乎坚信自己刚才看错了。无论独院里有什么,谢岢不相信,自己带着六十个学生进去还能有危险,就算独院真的闹鬼,六十一个人一拥而上也能让那鬼魂无处遁形。
原来刻意地忽略疑点和不安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只要抬头看看天空,阳光便会驱散心中的阴霾,今天的天空便显得格外湛蓝。打定主意,谢岢便抱起教科书向教室走去。
一走进教室,谢岢就感觉到气氛异常,教室里涌动着一股难以抑制的兴奋。
谢岢不由地扫了安静一眼,安静的眼睛亮亮的,见谢岢看她,调皮地眨了眨眼睛,唇角微扬,绽开了一个快乐的笑容。
这股兴奋只压抑了几分钟,便爆发了,学生们笑着闹着围到讲台边七嘴八舌地问:“谢老师,你不走了吗?”
“谢老师?你和我们一起去独院吗?”
“谢老师?听说校长同意用你的教学方法在独院里给我们上课。”
“谢老师?我们进独院以后是不是每天晚上都能到你的宿舍里去聚会?”
“谢老师?在独院里我们是不是可以放心地大声说话了?”
谢岢的唇边露出了满意的微笑,原来自己的妥协竟能给学生们带来这样的快乐。早知道会是这样,也许校长一开始征求他的意见时,他就不应该拒绝。
谢岢本来还在考虑该怎么向同学们解释,现在看来校长比他考虑得要周到,在他摇摆不定时,校长已经全部部署通知完毕。
2011-12-250:14:00
谢岢不得不佩服这样睿智周到的校长,他觉得很荒唐,老鼠,怎么可能联想到这样的校长是只大老鼠?他应该尊敬这个老人崇拜这个老人才对,毕竟校长是第一个同意谢岢破例在独院采取自己的方式教学的人。
无形中校长的形象变得高大起来,谢岢几乎要为昨晚和今天早上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他想,以后无论如何再也不能怀疑校长,也许换个角度来看校长真的会是那个成就谢岢有所作为的人。
考虑了一中午,下午谢岢还是抽空去了老王头那里一趟,虽然谢岢已经彻底扭转了自己的观点,可是心里仍有些放不下,老王头一直反对任何人靠近独院,谢岢还想通过他证实一下自己昨天晚上的感觉。
老王头看见谢岢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谢岢会到他这个杂乱无章的宿舍里来看他。
谢岢专门在校门口的超市里买了些水果,老王头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局促不安地用袖子给谢岢擦板凳。
谢岢有点别扭,原本他和老王头的接触不多,但是却和安静一样,对老王头有种说不出来的亲切感,仿佛这个老人能够替他们驱赶走身边的黑暗。但是经过了昨晚,谢岢突然觉得和老王头之间的距离拉近了很多,他心中有股隐藏的渴望,谢岢希望能够从老王头这里证实那些猜测都是错误的,证实所有的一切的确只是幻觉。谢岢还想为昨天晚上在车上对老王头的无礼态度诚恳道歉,谢岢想让老王头知道,无论他是不是清洁工,在谢岢的心目中老王头都是他信赖的长辈。
笨拙地拉住老王头,谢岢笑着说:“王大爷,你今天怎么这么见外?说起来昨晚我还应该好好谢谢你,要不是你和安静,我可能就在独院门口遇到不测了。”
老王头的脸色僵了一下,咧嘴笑道:“哪有什么不测?都是教务主任装神弄鬼,其实就算我不过去,他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谢岢怔了怔,这是老王头吗?虽然谢岢希望老王头否认他所看见的一切,但潜意识里却认定老王头是个嫉恶如仇,把独院视作害人地充满正义和同情心的好人。现在老王头谄媚的笑容和模棱两可的语言顷刻间颠覆了谢岢对他所有的尊敬。一瞬间,那份令人无比安心的精神寄托消失得无影无踪,谢岢的世界重新陷入了黑暗。
老王头像是根本没有察觉出谢岢的疑惑和失望,笑着说:“其实校长早就知道教务主任没安好心,对教务主任一直防着一手。说起来校长对我真不错,以前的老校长让我管理学校所有的钥匙,管理员强烈抗议过,为这事他经常找我的茬。新校长接任后,管理员几次三番地恶人先告状,可是校长不但没有辞退我,连汽车钥匙都由我保管,你说这是多大的信任,对不,谢老师?”
谢岢大张着嘴,校长和他说的那番有关管理层明争暗斗的话显然都是一中的机密,谢岢无论如何都不相信校长会轻易地告诉大字不识的老王头。可是现在这老王头不但知道得很详细,更是在谢岢面前给校长大唱赞歌,就好像刻意要让谢岢相信校长和他们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让谢岢怎么听怎么觉得别扭。
人的感觉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自己认定的时候并不觉得可疑,然而被旁人大肆鼓吹便会显得疑点重重。那些曾经被谢岢下定决心摒弃的东西在这一刻清晰地刺激着谢岢的神经,有个声音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谢岢:“假象,又是一个假象,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圈套,而你就是那只捕鼠夹上难以逃脱的老鼠。”
谢岢脸上的表情非常夸张,老王头终于住了嘴,讪笑着说:“其实,校长真是个好人,他给我说,等这次你带着高三(一)班的学生从独院出来在高考中旗开得胜后,不但要给你请功,还要给我转正,让我当正式工人,要替我缴纳五金,还许诺会给我在教职工宿舍楼里分一套小一点的房子,让我以后也能拿一份退休工资,把老婆孩子都接到城里来过上好日子。谢老师,你说这对于我们是多大的恩惠,到时候您可就是XX市人人尊敬的特级教师了。”
谢岢终于明白过来了,无论是谁,一旦有了利益作为前提,都不会再关心高三(一)班那些学生们的死活了。哪怕老王头的兄弟曾经因为独院不明不白地死了,在利益的引诱下,他也可以出卖自己的信念。
谢岢说了几句恭喜的客气话便离开了,他不想再问,也没什么可问的,显然校长先他一步,已经用利益封住了老王头的嘴巴,这更加证实了独院里疑点重重。
老王头鬼魅般一直追在谢岢身后将他送到宿舍区,谢岢临上楼前还听见老王头惋惜地叹道:“谢老师,好好珍惜校长给你的机会吧,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幸运,能够有功成名就的机会,至于以前看到的听到的全都忘记吧,就当是自己做了一场噩梦。”
谢岢突然后悔了,从前天晚上到今天,所有发生的一切都太巧了,一环紧扣一环,就像是一个早已设置好的圈套,诱使着他一步步迈进去,看起来自己正是这个圈套的核心人物。可笑的是就在走进老王头的宿舍之前,谢岢也在为校长唱着赞歌。
谢岢不知道这究竟是他的悲哀还是老王头的悲哀,六十双单纯渴望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他,谢岢又感到万分庆幸,还好在他差点迷失被虚荣心吞噬,即将淹没在虚假的荣耀中时,老王头让他看到了校长真正的嘴脸。只是让谢岢不解,那个幕后的操纵者费这么大劲,难道就为了让他跨进独院?他就算死在了独院里又有什么意义?谢岢猛地想起安静说过“你可以救我们”,难道安静的这句话竟是个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