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起来他的精神状况的确还算可以。虽然他的行为还是不太正常,但是其实比起其他的一些病人,他的状况已经算好了。
我:
“药已经配好了,别忘了按时吃药。”
他表情突然古怪起来:
“知道了,医生。医生,最近我老做梦。”
我本来想离开他的房间了,听他这么一问,我又收住了脚步:
“做什么梦?”
他:
“噩梦,我老是做噩梦。睡不好。”
我:
“什么样的噩梦?”
他: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变形虫。”
我:
“变形虫?”
他点点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对的,变形虫,也叫阿米巴虫,看起来像排泄物一样的那种虫子,软软的,黏糊糊的。我老是梦见自己变成了变形虫。”
我:
“经常做一样的梦吗?”
他:
“每天都做,不管是晚上睡觉,还是睡午觉,我都梦见自己变成了变形虫。然后…”
我:
“然后怎么了?”
他:
“然后我梦见自己的皮肤翻过来了。”
我:
“皮肤翻过来了?”
他:
“对的对的,就是皮肤翻过来了。里面的皮肤到了外面来,外面的皮肤到了里面去。”
我:
‘“整个人的皮肤都是吗?”
他的神情变得慌乱了起来:
“对的,对的,就是整个人的皮肤都翻转过来了。外层的那些毛发啊、毛孔啊,统统都给翻到里面那一层去了,扎在我里面的骨头上,然后,我里面的那些血管、脂肪层啊、皮下组织啊,统统都到外面来了,我还能够看到血管像是蜘蛛网似的盖在我的身上,然后,我的肚子还会喷血…”
他的手按在了他的腹部略微偏左的位置上:
“就是个地方,开了个手指长度的口子,鲜血,一阵一阵的喷出来,每次都喷出差不多半米呢…”
我按在了他肚子上:
“这个位置?”
他连连点头,惊恐地睁大了眼睛:
“对的,对的,血一直喷…一直喷个不停…太吓人了,我身上都是血,衣服上也都是血,我的皮肉都到外面来了…我照车镜子,看到里面站着一个红色的人,那个人的器官都在外面,五脏六腑都在皮肤外面,那个人就是我…但是他根本就不像我…”
我:
“你肚子最近痛吗?”
他:
“我不痛…一点也不痛,是梦里痛,现实里不痛…但是我怕…我怕我的皮肤真的会翻过来…每天我睡在床上都觉得痒,感觉像是我的汗毛翻到了里面,在扎我的身体…我觉得我的器官好像都翻到了外面,我的心脏挂在皮肤外面,只靠血管跟神经连接着了,它扑通扑通地在跳,我怕我稍微动一下,我的心脏就会掉下来。还有我的胃也挂在外面,我的肺,我的胰脏,全都在身体外面了,像是鼓包一样鼓在那里,我想把器官从皮肤缝隙里塞回去,但是我一碰我的心脏,心脏就开始狂跳,我就痛得不行。我想把胃塞回去,但是一抓我的肺,胃里就有白色的胃液流出来…”
我:
“那你醒来后,身体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比如,哪里酸痛?”
他摇了摇头:
“醒来之后就不痛了…只有在做梦的时候才能够感觉到那种痛。”
我:
“这种情况持续了多久了?”
他:
“很多天了…我记不清了…反正很多很多天了…”
我:
“在梦中,你能很清楚地看到自己的模样吗?甚至看到自己的脸?”
他:
“是啊。因为梦里有镜子,就是那种车的后视镜,所以我能够看到自己的脸。那已经不是人的脸了,我脸上的皮肉已经全部都翻转过来了,脸上咯咯哒哒的,神经和血管一跳一跳,滴着鲜血,就像是一只红色的章鱼…哎呀医生,你别问了,想办法给我弄掉安眠药吧,反正我只想睡个好觉,怎么样都行。”
我:
“这可不行,我怎么能随便给你弄药呢?”
像安眠药这种药医院里自然是不可能随便配给精神病患者的,他的这种情况,我必须了解清楚,他是真的出了问题,还是只是在想办法弄药来自杀。像他这种有过自残行为的人,是不可能给他随便开药的。
他痛苦地抱住了头:
“可是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啊…每天都做梦…每天每夜都做噩梦…早知道我就不来这个地方了…太难受了…我想出去啊…我宁可去监狱也不想在这里啊…”
看到他表现出万分痛苦的模样,我还是把他的情况反馈给了他的父母,第二天,他的父母来院里看望了他,当他父母离开之后,他的状况才稍稍好转了一些,但是,却远远谈不上恢复。
在之后,因为金医师回到了医院里,所以我基本没有再见到他。
但是后来当我得知了他的来历时,内心还是留了一个心眼。
他是两年半前来到这里的。住进医院的原因,是被司法精神病鉴定鉴定出有精神分裂症。但是,这只是表面上的说辞而已。
当我更深入地了解了他的履历时,我的内心,却是掀起了一层波澜。
在两年半前,他曾经开车撞死过一个女大学生,女大学生当场身亡,血肉模糊,而他当时,又惊又恐,想要肇事逃逸,但是却没能成功。而有消息称,那个女大学生,是他追求的对象,只不过,她拒绝了他。他是一怒之下,才把她给撞死的。而在那之后不久,他就经过司法坚定,被查出有精神病分裂症,住进了院内,当时,是金医师给他安排的住院手续。他的父母是某个大型集团的高层,据说他们,在地方上手眼通天。
当然,这些,都仅仅只是小道消息,消息内幕是真是假,谁也不知道。
当然,有一件事,我是知道的,那就是我经常看到金医师出入他的单人房间,每次进去,都会带着一叠精神病鉴定的测试题,并且聊很久,而每当金医师离开他的房间之后的第二天,他就会做出一些极端的行为,仿佛在拼命证明他是精神病人,以免被人看穿。
有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向金医师聊起了他的事,我特地趁着没人时,小声问道:
“我说,金医师,住在那个房间的那个小伙子…他真的有病吗?”
那时候,金医师只是推了推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他什么都没有说,而我,恐怕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那个男生,在梦中的后视镜里看到的翻转了皮肤的人,究竟是他自己,还是那个死于车祸的可怜女孩?
不论如何,有一点,我很清楚,这也是我这些年积累下来的经验。
那就是,真实世界的人,有时候,比疯子更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