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痛苦的尽头

他的表情很轻蔑，仿佛将整个世界都看透了一般，不管是看什么人，他的嘴角都是微微向上拉扯，好像不屑一顾似的。

但是如果知道他曾经将他的儿子囚禁在地下室里，油盐不予，那么，或许你就知道他在那轻蔑的表情下，藏着一颗多么恶毒的心。他，绝对是我见过最残忍的患者之一。

我：

“你为什么做出那种事来？难道你不知道他是你儿子吗？”

他：

“知道又怎么了？如果我能够抓其他人来做实验，我也不会拿我自己儿子做实验。”

我：

“做实验？你做什么实验？”

他笑得狰狞起来：

“人性的实验啊。本来我想试试看的，但是，做到一半被举报了，没办法，报废了。”

我：

“人性实验，你想做什么实验？你对你儿子下得了手吗？”

他：

“做都做了，还能怎么样？我只是想看看，人在极端的环境下，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我：

“极端情况下的表现？”

他笑着说：

“是啊，你知道么，其实，你对人性根本一无所知。或者说，全世界几乎所有人，都对人性一无所知。在对人性的了解上，大多数人都没有我透彻。”

我：

“怎么说？”

他：

“我举个例子，假如，我是个杀人犯，我绑架了你，然后把你和其他一起被我绑架的人关在一个囚室里，我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杀了你们，这个时候，你的心理状况会是怎么样的？”

我真的很感叹我居然能够跟这种心理变态的人在一起正常交流，但是出于职业，我还是继续道：

“如果真的有这样的杀人犯…我当然是恐惧。”

他：

“惊恐？哈哈，那可远远不够。所以我说，你对人性的了解实在是太肤浅了。”

我：“那你觉得你深刻的地方在哪里？”

他：

“人在真正的极端环境下，那心理变化，可完全不单单是恐惧那么简单，那心理状况，可是要复杂太多太多。其实，人从进入极端环境到被解脱，会经历六个心理阶段。我就拿被从奥斯维辛集中营里解救出来的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来举例子吧。”

“当年弗兰克尔就被抓到奥斯维辛集中营，在那里，他目睹了很多跟他一起被带到了集中营的人，然后他目睹了人性最真实的一面。一开始，被带到奥斯维辛集中营时，所有的受难者，情绪的确是震惊，十二万分的惊恐，甚至在被带去的半路上就已经有恐怖的征兆。这就是第一阶段，也是你刚才说的那种心态。

“但是之后，就是第二阶段了，也就是心理学上的‘缓刑错觉’阶段，在这个阶段，受难者们会产生一种侥幸心理，他们会幻想自己在最后会获得缓刑，而不会死亡，他们觉得自己会逢凶化吉、消灾解厄。在这个时候，他们会特别相信救世主，相信有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或者巧合来拯救他们。但是，随着奥斯维辛集中营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这种侥幸的心理，就会被慢慢地打破。

“然后，他们就会进入第三种心理阶段，也就是一种冷酷的阶段，在这个阶段，他们会产生一种莫名的冷酷的幽默感，通过这种冷酷的幽默感，来缓解在极端恐惧下的恐慌心理，比如说，当集中营的人拿莲蓬头朝着受难者开始喷水的时候，受难者们反而会全都努力地寻开心，努力开自已和彼此间的玩笑，制造幽默感。在这个阶段时，人的自我会开始解体，就好像灵魂出窍一样，人会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看自己，把自己当成一件玩具，当成一个傀儡，而不再是原来那个肉体和灵魂浑然一体的状态了，就好像他们的灵魂在一个遥远的后台看着他们的肉体被折磨玩弄一般。

“而之后，在渐渐习惯了极端环境之后，人就进入了第四个阶段，也就是智力退化阶段，在这个阶段，人的行为会变得像是小孩子，甚至连捉虱子都会觉得有趣，他们会开始苦中作乐，但是其实这反映的是他们对什么都兴致缺缺，已经开始自我刺激了。

“之后，人就进入了第五阶段，他们会进入冷漠的阶段。在这个时候，他们会感到现实感变得麻木了，人也会变得迟钝麻木，就像是牵线木偶或者蚂蚁一样，渐渐失去自我意识，只在本能的支配之下行动，这个时候的他们，会用麻木和冷漠作为外衣来保护自己，这时候的人类，早已经不像是人类了，他们更像是僵尸，只知道吃喝拉撒，完全靠本能生存。”

“一直到了有一天，他们突然被释放的时候，他们就会进入第六种心理阶段，你觉得，突然宣布自己被释放的人，是什么样的心态吗？”

我：“是不是欣喜若狂？”

他：

“那你可就太天真了。长期生活在极端恐惧下，人早就已经丧失了感受快乐的能力，重获新生的他们，会有一种不真实感，觉得这一切不是真的，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快乐，需要重新学习很久，才能够恢复，这就是所谓的人格解体。而就算过很多年，他们也会被噩梦缠身，无法正常生活，甚至，他们之中一些人，会出现极端心理，变成心理变态，把自己遭受的那些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通过刺激别人，制造出痛苦才能找到自己的存在感，还有一些人，则会得抑郁症。这才是真正的人性，现在，你明白了吗？如果你只知道恐惧，那么，你对人性，根本就一无所知。”

惊恐、侥幸、幽默、幼稚、冷漠、不真实感、噩梦、抑郁、极端心理…他诉说了人在极端环境下生存之后的九种不同的阶段。就算是学过精神病心理的我，在这一刻，我也是惊叹的。有些心理状态，我是有过系统学习的，比如说，暂缓性迷惑，这是通过一种幻想来让自己在极端恐惧下产生侥幸心理来进行自我保护的心理机制，但是，对于其他的阶段的了解，我却并没有他所说的如此清晰。

不得不说，在对人性心理的把握上，他真的做到了解剖的极致。

但是，这种理解，他却是以他的儿子作为对象来进行的。这一点，无论如何，都让人感到愤怒和不耻。

可是问题在于，他对自己儿子的实验并没有成功，他又是如此清晰地了解人的其他阶段的心理状况的呢？难道，仅仅只是看书和阅读吗？

这一点，让我深深地迷惑。

两个礼拜后，当丨警丨察搜查他家附近的一处无人居住的公寓时，在地下仓库里面发现了十二具身份不明的尸体。

而在仓库，丨警丨察发现了大量他的指纹和毛发。

对于这个故事，我除了唏嘘，更多的，则是恐惧。

因为，我曾经和一个杀人魔共处一室。

最后，我只想以心理学家维克多弗兰克尔在《活出生命的意义》里的一句话作为收尾：

“一个‘人‘并非许多事物中的一件事物，‘事物’是互相牵连决定的，而‘人’最终是自我决定的。在天赋资质与环境的限制之下，他要成为什么，他就成为什么。人在他自身内有两种可能性，去实现哪一种是由他自己所抉择，而非视情境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