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教授在桌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是不是’里的‘是’这个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日常生活中，‘是’这个字，我们是经常用的，比如说，‘我是一个人’。可以说，‘是’这个字，我们从小到大一直在用，但是你有思考过，‘是’这个字本身又是什么意思吗？”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我只是仔细地看着都教授，聆听着他的话，然后摇了摇头。
都教授微笑着道：
“其实，我做了个简单的统计。‘是’这个字，就主流来说，有六种意思。”
“第一种，是代表同一性。比如说，三边形是三角形，鲁迅是周树人，这就是一个鲜活的例子。”
“第二种，是从属关系。比如说，我是一个人，人是哺乳动物，哺乳动物是动物。这就是一种从属的关系。”
“第三种，表现属性。比如说，苹果是红色的，鞋子是黑色的。”
“第四种，表示还原。比如说，基因是有遗传效应的DNA片段，比如说，单身汉是没有女性配偶的男人。”
“第五种，表示的是功能或者职位。比如说，李四是市长。比如说，碗是盛汤的工具。”
“第六种，是喻象。比如说，那个女人是一只乖巧的小猫，祖国是一个大家庭。这就是一种比喻，一种喻象。”
都教授的话极大得启发了我的思想，在此之前，我甚至都没有思考过，一个简简单单的“是”字，居然就有这么多的门道。
我：
“简直难以想象，原来‘是’这个这么简单的字里，还包含了这么多的意思。”
都教授笑着说：
“现在明白了吧？其实我们一般人了解物理学的时候，都是用还原和喻象的方式的。比如说，电子是什么样？中子是什么样？夸克又是什么样？在现实世界里，其实我们根本就看不到微观世界，其实什么电子模型，什么中子模型，夸克模型，都是我们自己想象出来的，也许这些模型和真正的微观世界的景象天差地远，但是为了方便我们理解，我们有时候科普时才把电子想象成一个个点，才把原子核和电子的模型简单地想象成一个星系，甚至还把中子和夸克想象成一个小球，其实，这些都是喻象。至于真实的世界里的微观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没人知道。我们只能想象，除此之外，永远不知道。”
我：
“确实是这样的。喻象的方式，的确是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方法。”
都教授：
“所以有时候一些魔幻小说，没有必要特地去强调科学，因为哪怕是我们现实世界的科学，很多都是在不知道真实的微观世界的景象的情况下对微观世界采用的一种喻象的方式。也许微观世界根本没有什么电子，没有什么中子和夸克，也许有的只是中国传统学说说的‘炁’，当然也可能是量子场论的‘场’，或者弦理论的‘弦’，或者波函数的‘波’。你用不同的喻象，这个世界自然也就不同。但是真实的世界怎么样？我们永远没法知道。这个世界，其实像是一块漂亮的劳力士手表，你看到了表盘上精致的指针和刻度，但是你却没有办法把表盘拆开，看到表盘内部的各种零件是怎么运作的，手表的‘内部世界’，你永远不知道，不管科学怎么发达，你所能够做的，也许不过是把手表指针行走的时间算得更精准一些而已，但是表盘下那个隐藏的世界，你永远无法触及。”
我：
“如果是这样，那就太让人失望了。那么，我们怎么才能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呢？”
都教授：
“你看，你又用‘本质’这个词了。其实，你刚才会产生那种困扰，只是因为你不经意间还是使用了还原论的方法。现在我要举个例子，让你放弃这种思考方式。比如说，在计算主义的人看来，这个世界是‘信息’构成的。这个世界的单位，既不是什么原子夸克，也不是什么场，而比特，这个世界的最小构成，是1比特。”
我：
“信息？那么，信息又是什么？”
都教授笑了：
“你的提问方式错了。当你问‘信息是什么’的时候，你是永远得不到答案的。因为对于信息来说，不存在‘是什么’这个问法。信息不存在本质，你要问的是：‘信息能够用来干什么？’这样就可以回答了。比如，信息可以用来储存，可以用来处理，可以呈现出图像，可以传递声音，可以进行共享，可以让你传达消息。你看，当你把信息的种种功能罗列出来的时候，你虽然还是不知道信息到底长什么样，但是其实你已经了解信息了。这就是一种摒弃了实在主义的了解世界的方式，事实上，现在的物理学界，越来越倾向于采用这种方式来了解这个世界了。对于传统的那种把物体无限切割，变得更小的还原论式的提问法，物理学家们已经越来越冷漠。”
说到了这里，都教授重新拿起了铁腕，道：
“现在可以回答‘碗’是什么的问题了。碗是用来吃饭、盛汤的工具，它可以和筷子、叉子搭配，还可以用来放一些东西。你看，这就是我对‘碗’的描述，你不需要再用还原论的思维方式了。用功能的思维，用关系的思维，来代替你以往的还原的思维吧。”
可以说，都教授的一番谈话，彻彻底底地改变了我的世界观，甚至可以说，都教授的话让我的世界观有一个九十度的转向。
在过去，我是直得看这个世界的，但是如今，我却是横着看这个世界的。
在过去，我经常会问：
“这个世界的本质是什么？”
但是如今，我已经不再那么问了。
我会问：
“你觉得，这个世界是怎样的？”
当我回答了后一个问题时，在不知不觉中，其实，我也已经回答了第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