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公微微一笑道:“我只听说新近登基的天子睿圣聪敏,新圣上无论对下官如何处置,必有深意,下官有何可问?”
刘成更加佩服,点点头道:“你果然厉害。实话与你说,天子登基第一件事,便是诛杀奸佞―――方钦等贼如今皆被除没。天子如今正平反冤狱、提拔之前受奸人迫害贬谪的能臣智士。”
何太医听了这话大喜,忍不住抓住姜公臂膀,却见他仍是不动声色。刘成看姜公这样,便觉自己没话找话有些无趣。
姜公也看出刘成欲显友好,想了想,便问道:“听将军所说,下官倒真有几件事想问问,可否?”
“请说。”
“请问前任将乐县令冯伦,当今圣上是做何处置的?”
“冯伦参与谋害国亲,罪无可赦。然而圣上念其治地有功,怜其才智,只判了流刑,如今徙去朔方戍边了。”
姜公听了这个,不免替冯伦心喜,想了想,又问道:“将军于老越王遇害时去东治,主要目的并非为捕拿‘余逆’吧?”
刘成笑笑,道:“确实如此,彼时我暗带兵马,布在东越、淮南二州,主要是为防淮王有变―――这都是先帝所授密计。”
“我早知先帝机深莫测,果然如此。只是彼时朝庭内外都传言,说先帝已被方钦等贼架空了,先帝是如何暗中帷幄的?”说完又装作失语,道:“这等事本不是我等臣下该知道的,只当下官没说。”
刘成见说起这个,心中不免得意,道:“告诉你也无妨:先帝行事自然谨慎,他深知朝中、宫内多有方贼同党眼线,轻易不能尽除,只得与大臣密谋行事。彼时我常佯装带巫老入宫为先帝祷祝,先帝便借机密授指令。”
姜公点点头,又问:“后来淮王自杀,恐怕并非只因为先帝立了晋王,还另有别因吧?”
刘成哈哈大笑一阵,道:“先帝甚么也没说,甚么诏书也没下,只将方同的人头送去淮王处,淮王便畏惧自杀了。”
“哎,我之前还许诺赐方同全尸,却已由不得我了。”
“这个大人不必牵挂,你那闽中郡的属下已将越王案一干人犯尸骨俱都埋了。说起这个,那隐身越王府的齐世子,之前于狱中自杀,是否拜大人所赐―――那等重要人犯,收押前居然不检查随身之物,叫他用腰带自缢,与大人平时处事之风不符啊。”刘成说着笑笑。
姜公和何太医听了一惊,正不知如何作答,刘成又笑道:“这个已是先帝朝之事,如今新主即位,没空追究了。”
到了县衙,姜公命人焚香设案,刘成便于案前展开诏书,宣读道:“敕曰:大臣有奉公之典,朝廷有擢拔之恩。清江县令姜约,常有勤国济民之志,明查断狱之能。兹特敕尔大理寺卿之职,即刻赴任。钦哉。”
晚上,姜公与何太医对坐而饮,两人兴志极好。何太医先贺姜公高升,敬了几巡,便忍不住问道:“贤弟之前曾说先帝所行之事都有深意,如今一一应验,真是料事如神―――你是如何揣测出圣意的?”
姜公笑笑道:“先帝既能帷幄于深宫、不动刀兵便将淮王诛灭,其他后事定都已有备了。他生前故意贬谪能臣,是‘欲扬先抑’之法―――他必是交待了新天子,一旦登基,要立即擢用那些被贬能臣,如此便可尽得人心。哎,先帝残延之际,心里想的还是我朝的千秋万代,‘聪明不过帝王家’,果然是如此啊!”
何太医听了不住点头。姜公又道:“我适才所说可都是取祸之言,何兄定不可说与别人。”又面露出深诡莫测的表情,道:“即便是新登基的天子,也不可说啊!”
何太医一怔,道:“贤弟这是甚么话,我怎会如此?”
姜公看着手中酒杯,笑道:“如今大事已定,何兄还要隐瞒么?之前何兄真的只是为了逃避方贼迫害,才去闽中找我么?我曾派去京城找你的州兵朱畦,现在何处呢?”
何太医听了这话,愣住半晌,忽然又哈哈大笑,道:“贤弟啊,真真对你无法,只得说了:我确是先帝派去闽中的。先帝早知方钦主立越王,只是不知越王是何态度,恰逢你在闽中为官,利用我与你旧相识之便,叫我去投你,顺便查知越王动静。谁知路上巧遇你派去找我的那个州兵,得知越王已死之事。我便叫那州兵先去投先帝心腹之臣,可想而知先帝不久便得知闽中之事。”
姜公听了,面有愁色,道:“这个我早已料到。只是,如今既已说破,便不能与何兄共事了―――何兄是否亦要回京复职?”
何太医忙道:“并非如此。其实我真的早有辞官之意,趁着新主登基,我索性就此归隐,随你左右,专门修著医书吧。”
“那何兄之前许诺助我编著《凝冰释冤集》,可还算数么?”
“那是自然啊!且如今我更有许多想法,比如你那集中设《尸变》、《伤变》、《毒变》之别,其实仍有缺限,比如有人因伤而死,尸上亦有伤变;又或因毒而伤,则伤、毒即可何为一说。不如先设《尸变》一部,主讲死后遗体变化;再设《死因》一部,下分《老死》、《病死》、《伤死》、《毒死》、《械死》等卷,如何?”
姜公闻言大喜。晴明皓月中,两人又兴志勃勃的谈起著书之事来。
(本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