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白驹过隙,转眼世子长大,老王、张主事都成中老。世子受张主事影响,为人德端刚正,行事有君子之风,在地方上广有贤名。然而老王对此却甚为不满,常加训斥,直至后来发生了‘沟渠事件’,老王恼怒世子已极,几乎有废立之心。这自然叫张主事心急如焚,或许正是彼时,他心中已有谋害老王之意,只是因世子还未满十八,否则老王或许早已经死了。
虽然如此,他也并未闲着。彼时正值窦妃得宠,并生了儿子。老王一喜之下,给尚在襁褓中的小王子造了新居---即是如今的湖苑。这等用意已十分明显:只有要立为世子的王子才需从小与母亲分住,以方便教受礼仪学问。这个张主事如何能甘心承受?果然,那小王子不久便夭折了,之后连窦妃亦抑郁而死---王阿妈,你再将彼时小王子的症状说说。”
王阿妈哪敢怠慢,便将事情详细说了,与这前姜公问话时说的无异。姜公便叫王阿妈回去,临行前对她道:“王阿妈,你亦是府中元老,需处处想着王府。今日之事你不可乱说,不然对你自己也有不利。”王阿妈唯唯诺诺,出门走了。
何太医听了王阿妈所说的症状,略一想,道:“呕吐、拉稀如米汤、身体发红发黑,这是砒霜中毒之征象啊!”
众人大惊,姜公却点点头,道:“果然我想的不错。只是据王阿妈说,那小王子彼时还在吃窦妃和乳母的奶,发病后老王下令对小王子和窦妃的饮食严加监管,又换乳母,却仍不能叫小王子恢复。如此说来,凶贼是之前长期对窦妃投毒,每次只投以微量,致其脏腑俱坏,雏儿再吃她的奶,必有余毒,这般长久下来,岂能无事。然而等发现异样时,小王子已被毒性侵透,无法可救了。窦妃之死也并非全因伤心抑郁,其体内亦是长期沁毒,且女人生完孩子身体虚弱,更不能长久。试问谁会对一个襁褓中的小孩下此毒手---除了被权欲薰透心肺的张主事,还能有谁?”
姜公叹了口气,又接着道:“这等利欲薰心之人一旦有了某种想法,不去实施岂能善罢干休,张主事之后便一直在等待机会。正是今年,世子已年满十八,张主事似乎再也不想等了,正好赶上老王纳妃之事,张主事听说后便连夜想出诡计-----要于新婚之夜杀害老王,再嫁祸给新王妃。第二日老王再召众人商议,张主事便提议以湖苑为新婚卧房---他平时常与阿逑意见相左,此次居然不谋而合。之后他去将乐行聘,察觉出李姑娘的诸多怪异,更觉她易被嫁祸。”
姜公说到这里,略一停,忽又想起甚么,道:“还有一事,据桑姑说,张主事自从将乐行聘回来后,饭量增了许多,居然常吃白肉。如今看来,其意是叫自己迅速发胖,好与老王身材相仿---此事可算做一个旁证。
之后的事诸位都已知晓,不再多说。”姜公说着,转身看着张主事,道:“我以上所说,有哪些不对不足的,请张主事---齐世子指正!”
往事
夜又深了,只是乌云厚积,不现一丝光亮,看起来还要下雨。之前厅外等待的证人及案情相关人等此时都已离去,诺大一个院子里此时只有几个小奴候着。他们不时往厅里伸伸头,想看里面究竟在彻夜谈着甚么。
此时,厅中则更是沉闷,众人都被惊得愕然无语---自昨夜在将乐县衙时,众人便被姜公接连说出的案情而震惊,而到了此时,又知道了这些惊天真相后,几乎都有些难以招架了。
姜公见张主事仍不言语,便道:“你还要隐瞒么?那我再说一事:之前在将乐,我行的所谓‘五七之祭’,其实是专为引出你真实身份而设。彼时你自己也已看见,你与世子两人的血混凝如一,自那以后,你便开始魂不守舍,可见你也心虚,而且事实确凿。天理昭昭,你自己早前所行之事,如今件件都有因报,事已致此,你还是说出实情吧---你不用担心说出后会致世子于险地,我有计可救世子。”
此时的张主事双目无神,面无血色,看来是早已绝望。终于,他大笑起来,那笑声豪狂悲沧,似乎是将那二十年来淤积于心中的愤怨都发泄出来一般。半晌,那笑声方止,他却又仰天长叹道:“上天既无意叫我成功,楚贼围城时便叫我身死好了,为何又给我一个空空幻想,叫我苦守多年,最后仍是泡影?只可惜麒麟儿被我连累---哎,彼时若是跟许妹一起走了该有多好!”
世子早已无法自控,急跑向张主事,抓住他双臂大吼道:“你---你究竟是谁?师傅说的可都是真的?”指陷肉中,又来回抓晃,居然将世子几个指甲劈裂,顿时鲜血直流。旁边众人忙去劝解,刘绪、秦文握住世子手臂,居然用尽力气也不能将他拉开,直到何元来助,才将世子拽到一边,此时的张主事衣袖竟被抓破,里面皮肉亦破,冒出血来。
张主事似乎并未觉出痛,看着世子,表情极为伤感,道:“麒麟儿,我这都是为了你啊!”
厅中众人此时都盯着张主事与世子,不知如何是好。倘若姜公说得全是事实,那张主事倒还罢了,世子当以何面目示人?这事情怎会演变到这等地步?
半晌,张主事问姜公道:“你说有计救世子,可是真的?”
姜公先环顾众人,又正色道:“我对天起誓,倘若不能叫世子脱险,我死无葬身之地!”
张主事见姜公说得真切,这几天相处下来,又对他有了些了解,知道他没有把握之事定不会随意许诺,便长叹了口气,终于说起了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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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的所谓‘清君侧’,不过是楚王的谋反借口。若真是为了诛杀奸佞,为何要逼死惠帝?彼时齐、燕两路起兵勤王,一开始便明知不是楚军对手,不过是为国为高祖尽忠而已。后来楚王登基,仍不放过齐、燕两番,发兵进攻。不久齐王兵败身死,齐世子便逃到燕王那里。
燕王见自己侄子前来投奔,又感到自己也行将覆灭,十分伤感,为了给齐世子留下骨肉,便将自己一个义女许配给他。第二年义女生下一女,便因失血过多而死,那女儿正是后来的吉碧。这时朝庭大军已到,燕王便叫齐世子抱上吉碧与燕世子一起逃走,自己留下守城,终于遇难。而两个世子也于乱军中失散。
齐世子想到剩下的诸位番王中只有越王地位最高---他是高祖皇帝的亲弟,倘能发檄号召各地官员和其他番王,或许还能成大事,便改姓张,辗转来了越王府。
然而事与愿违,“小张”不久便看出越王昏庸无能。他只得隐藏身份,先在王府中呆了下来。
这期间,婢女许姑娘见他带着一个幼女颇为不易,便常相照顾。这许姑娘貌美多情,对“小张”十分殷勤。两边都是年轻情恸,岂能无事,不久两人便难舍难分了,只是害怕被上司和外人得知,都是秘密往来。齐世子此时对复位已有些心灰意冷,又真的深爱上了许姑娘,只想再过些时日,便要向上司讲明,娶许姑娘为妻,从此在王府中安稳度日。
然而这齐世子当真命运多桀。他刚想安定,燕世子便化名阿邯找来,又叫他求林伯收留自己。此后他便常叫齐世子怂恿越王“举事”,纠缠不休。不但如此,这“阿邯”还自恃英俊风流,常与王府婢女们厮混,叫许多上司不胜其烦。“小张”无耐下只得雇了几个流痞,假装成朝庭密捕;又事先通知“阿邯”,说朝庭有人来捉他,叫他快走,他果然中计。据那些流痞说,他们假装追了“阿邯”一阵,撵他出了东治,便就散了。从此再无燕世子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