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一个叫阿邯的年轻人找来,自称小张同乡,叫他收留,还叫他在府中给自己谋了个差事。这阿邯当真姿意多事,不但常与小张吵闹,还顶撞上司,似乎并不将自己看做是个下人,惹得小张每每替他善后,狼狈不堪。天幸,某日阿邯忽然逃走了,之后再无音信。
这期间,婢女许姑娘被老王临幸,不久居然怀孕。老王彼时正东宫空寂,闻听此事后自然大喜,先纳许姑娘为妃,并扬言若许妃能生出儿子,定封她为正宫王后,并立她儿子为世子。半年多后,许妃果然诞下一子,老王欣喜若狂,当下真应了诺言。
而小张似乎也颇有运气,很快便被提升为主事,即是现今的张主事。”
姜公长呼了口气,略停片刻,又道:“然而事情仅仅是如此么?不如我再添画些皮肉,叫它更显出真形吧:所谓小张,其实正是齐王兵败被杀后下落不明的齐世子!”
姜公也不管众人如何惊讶,看着窗外接着道:“彼时齐世子辗转来到越王府,似乎并非为了逃难,我料他多半是为了怂恿越王起兵反楚,不然为何偏偏要来此地?然而越王审时度势,两边都不参与,以求自保。齐世子却以为越王只图享受,胸无大志,彼时的他定是十分落莫。这时,许姑娘来到他身边,悉心安慰,两下便情投意合,只是常暗地往来,不叫外人得知。如此,许姑娘和女儿便成了他唯一安慰。彼时的他,虽也可能感慨时运不济,却似乎也适应了这种生活,倘若没有后来之事,或许他会继续在府中尽职做事,并娶了许姑娘,从此安心度日,亦未可知。
然而世事难料,之后接连发生意外之事,叫齐世子无法安稳。首先便是阿邯的不期而至。那阿邯不是别人,正是燕世子---之前齐、燕两路联合勤王,助惠帝与楚军对抗,这两边的世子自然亲密,且这两家本来就都是皇室宗亲。之后两路番王接连兵败,两世子都下落不明。齐世子隐名改姓为张,逃到江南,进了越王府,不久便被那燕世子找来。彼时的燕世子也改名叫阿邯---古时赵国以邯郸为都,他叫阿邯定有怀念燕赵故土之意。
阿邯并不像小张般能顺从时势,似乎仍对复位抗楚怀有极大热情,不断给小张施压,叫他鼓动越王起兵谋反。小张不胜其烦时,阿邯却忽然逃走了---这定是小张使了甚么计策,不然阿邯怎会轻易放弃,独自逃跑?
而这时许姑娘又被越王临幸,小张便又成了孤家寡人---此时的他是何心情呢?或许以为上天对他真是不公,只将他身边最后所剩的人也要夺去!正因如此,才叫他隐忍十八年都无法忘记对老王的仇恨吧。
不久,许姑娘真有了身孕,老王聘她为妃,并扬言若她生出儿子,定立为世子。这事居然又叫小张按捺不住,只因他计算那许姑娘怀孕时日,正是与自己缠绵之时---看来上天无意亡他,又给了他这等不遇之契机。小张彼时定想:且效法古之吕不韦行事,只要耐心等待,自己儿子就可以继位为越王,到时再告之以实情,或许能成大事。
然而他这想法马上便又落空。只因天子继位后立即着手削减番王私兵,老王看得清楚,自愿交出兵权,承诺只养府兵百余人。天子大喜,从此对越王极其优待。而齐世子则懊恼不已---再想起事怕是不容易了。虽然如此,能叫自己的儿子将来成为一方番王,倒也能聊做安慰了。只是高祖立律,番王世子继位需在十八岁以后,不满十八岁而其上老王已死者,朝庭需派员替其代理属地,顺便教世子读书,犹如朝庭中顾命大臣之制,需待到世子十八岁后才可继位---只因前朝哀帝便是幼年即位,使得奸佞专权,致使天下大乱,高祖为避免重蹈覆辙,才立此规制。既然如此,唯有苦守等待了。
而许妃念及旧情,常在老王面前时替小张美言,于是他很快被升为主事。
一日,张主事出府时碰见林伯,林伯说要去城西李画师家取老王的画像---此像是为贺老王三十寿诞而画。张主事便说自己也要出去办事,替他捎回便可,于是他便去了画馆。”姜公说到这里停住,又出门叫“丹青李家”的馆主进来。
片刻后那李馆主进了屋,他见屋中这么多人,虽有些意外,倒还是见过世面之人,对众人礼毕,便问姜公道:“你叫我来,是给咱老越王画像么?老王在哪?”原来他还以为姜公是王府下人,请他来是给老王画像的---姜公叫人请他来时也是这么说的。
姜公笑笑,道:“画像不急,你且将那晚我去你馆中找你的事以及我俩的谈话详细说与众人---你记性颇好,连十多年前之事都记得清楚,那晚的事可不能糊涂!”
李馆主有些莫名其妙,转而一想,这豪门贵族做事总有古怪,叫我说便说罢了。于是将那晚之事细说一遍,最后又说道:“那年轻人拉开画轴看后,忽变得一脸惊惧,随之大怒,大骂不止---原来是我将老王的半边胡须忘记画了。”
姜公听他说完,便夸他说的详细,掏出赏银给他,叫他先回去。李馆主毕竟有些文气,不悦道:“你叫我跑来一趟,不说给老王画像,只说些不相干的事情,捉弄人么?”
姜公微微一笑,旁边刘绪、秦文忙好言相劝,才将他劝走了。
姜公等李馆主走了,才道:“这等天大事不需他外人知道---我等再说案情:诸位以为张主事彼时为何发怒?绝非因为老王的画像有误!适才已听李馆主说了,那画馆厅中墙上立有一块大铜镜,用李馆主的话说,立这铜镜是为了显其画技---倘若看到镜中的自己与画像不相似,便不收画资。而张主事彼时定是看到了铜镜中自己的相貌,马上又看到画上缺了半边胡须的老王相貌,终于察觉出这两副面相有神似!需知齐世子与越王虽不是至亲骨肉,却都属一族,长得有些像不足为奇。如今他还年轻,胡碴还短,与中年的老王殿下那满脸胡须相比,尚没人看出端倪,倘若以后日子长了被人发现,立时便有杀身之祸,张主事如何能不‘一脸惊惧’?
果然,如林伯所
果然,如林伯所说,‘张主事回府后便闷闷不乐’。第二天又‘害大病’---这并非因愁而病,而是他一夜间想出的‘易容’之计:之后便‘须发皆掉,再之后头发虽长回来一些,胡须再也不长,还生了一脸癣斑。那癣时大时小,青白不定---何太医,你可知这是为何么?”
“若是他有意为之,定是初时大量服用‘六云蓟’,即俗称‘剃头草’,可致毛发脱落。之后又常以六云蓟泡的药水涂面,可生癣疾,并抑制须发再生。”何太医回答道。
姜公笑了笑,道:“我敢与诸位打个赌赛,此时去搜张主事住处,定能寻获此物。诸位定已明白了:所谓‘癣疾’,其实是张主事怕被别人看出自己与老王相像,而不得已自毁面容。
这之后,张主事才得已在王府中安心生活。他平时忙于府中事务,闲时便教导世子为人处事之道。然而府中人渐渐看出张主事对世子似乎不只主仆关系,更有好事者想起之前他与许姑娘曾有过纠缠,于是便有了些风言传说。这话难免传到老王耳中,老王便因此验血试亲---林伯,你且将彼时老王验血经过详说一遍。”
林伯初时有些为难,见世子正怒目瞪视,只得将事情说了,与之前对姜公说的一般无二。林伯说完,姜公便接着道:“老王验血试亲后,那些传言才渐渐平息。后来世子渐渐长大,与老王颇像,那些是非之人便不再乱说了。
渐渐的张主事女儿也长大,他便叫女儿去伺候老王衣食起居。老王甚喜这小姑娘,后来又收了另一个小姑娘与她作伴,便给她二人起名吉碧、吉蚨,从此为老王贴身近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