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公便拿起旁边一个大布包,打开后是一个团粉色物体,似乎是皮革制成,轻薄如布。姜公拿在手里抖一抖,伸进手去撑开。众人都吓了一跳,那分明是一张女子的脸皮,五官栩栩如生,只是比常人脸面大了许多,约有三尺见方。秦文大叫:“这,这不是李姑娘的面容么!”
姜公点点头,道:“这等戏法源自荆楚一带,据说是前朝诸葛武侯所制,只是原来是以竹蔑做骨,蒙上薄纸,做成灯笼状,再于底下点上蜡烛,片刻后热气上顶,可使其飘起。这些贼便是用了此法,只是用了极轻极薄的皮膜制成,为的是能雕刻五官,又于顶上粘上一层长头发,底下粘上一条薄绢,画成蛇皮模样,这便是所谓的蛇妖脱去骨骸,羽化飞升了。
然而这等做法必使灯重量增加,所以需做得颇大,里面又点大火,才能叫热气将其顶起。这副皮囊工法精细,定与狸哥所穿的蛇皮磷甲出自同处,不知是哪里的技师能有这般手艺。
狸哥诸事完毕后,便于屋角扔下一团蛇皮,又怕被火烧坏,弄悬虚不成,便自己扒一块墙坯将它盖住,留待我等发现。他彼时又点起皮灯,等里面热气快要将灯顶起时,便在屋子西边放火,自己则潜进井里遁走。这皮灯被别人看见时已飘起在空中,又是火光恍惚,难免估摸不清它大小。”
秦文听了此说,终于疑惑顿开,道:“家弟秦风曾说看见屋顶破洞外月光甚亮---其实那夜是阴天,哪里是月光,只是于火光浓烟中看见皮灯底部燃着的火光将灯映得通亮而已。而那钟鼓楼上的司钟老兵所见的正是恰好飘过的皮灯---可见这皮囊还是重了,不然早飘到高空去了。至于后来,大人叫秦风领兵去西北方寻找的定就是这副皮灯了---原来大人彼时便已明知这障眼法了。”
姜公不住点头,心里更觉秦文是个可造之材。众人则又忍不住点头,只有刘绪看秦文能说出这些底细,心中不免有些酸意。
姜公又接着道:“至于吉碧之死---说着看看世子,世子会意,道:“我与吉碧是真心相爱,之前隐瞒此事真是愧对她了。此时还有甚么不能说的,师傅但说无妨。”
姜公点点头,便道:“想来诸位已能猜出经过:狸哥仍从井下秘道潜去世子处行刺,却碰到吉碧在彼。吉碧为救世子而惨遭毒手,狸哥亦被世子砍伤左臂。混乱间狸哥仍从井下逃走,并趁机从膳房附近的井中爬出,杀了那里的阿蚰、庆童。之后我便设计将狸哥擒住,府外埋伏的州兵又抓了阿逑。想是阿逑以为此番必能成功,自己多留无宜,便叫狸哥事成后从地下潜出王府,自己也先逃了。”
世子不免奇怪,道:“这几日我严令各门,除非有我手谕,不许放人出去,阿逑倒底是怎么逃出府门的?我事后曾问守门的府兵、小奴,他们说,确实看了阿逑拿着我写的便条,又有我印玺签押,才敢放他出去---我哪有做过此事?这事我一直觉得奇怪,只是这两天还没顾得上问。”
秦文听了,也疑惑道:“另有一事也甚奇:王府这几夜都有宵禁,不知庆童、阿蚰无事去膳房那边做甚,且为何又恁般巧,被狸哥趁机杀了做替死鬼。”
姜公笑笑,道:“这些事又关系另外一人,暂且一放,我等还是先将阿逑、狸哥等人的事说完如何?”
众人只得点头,姜公便道:“案发期间有一事颇怪:老王已死的消息似乎京城方钦那边马上便得知,他便又开始策划先叫世子继王位之事,而这事亦被方同很快获知,于是他又令狸哥再行刺世子。需知京城离此地最快亦需一昼路程,为何两边能恁般快便知彼地之事?这事我到现今仍不能确定,只能猜测。”说着转向方同问道:“是不是你故意派人星夜赶往京城方钦处报信,一者叫他以为你忠心办事,二者看他有何反应,再行应对?”
方同此时早已面如死灰,目光呆滞了。姜公看恁般模样,便道:“你若还有气魄,我说得不错时,你便认了如何---我知你心里还幻想淮王能设法救你,实话与你说了吧:你被抓之事数天内不会被外人得知,更休想再有谁能搭救。我既然敢将这等天大的事说与众人听,便是将仕途性命抛于脑后了。今日我将案情昭示后,会写个详细奏折上报此事,顺便将你杀了,为老王殿下和李姑娘报仇。你若痛快些承认,我便赐你白绫全尸---这与你所做恶行算是仁致义尽了,你若还想抵赖,我定判你个磔刑示众!”
世子也怒道:“就算姜太守治不了你,我是越世子,还治你不得?!即使明叫淮王知道我杀了你,他又能奈我何?不只你,如今师傅已将案情查清,到时上呈天子,连淮王亦不能轻易放过!不如依姜太守所说。”
方同听了这话,半晌不动声色。过了许久,忽然大叫道:“给我酒。”
姜公见他似乎想招认,反而对他客气了许多,叫刘绪给他赐酒赐坐。方同却一把夺过酒壶,倚着柱子坐倒在地,狂灌了几口,倒真有些气概---此时他定已万念俱灰,只得享受这片刻的安逸了。
不一会整壶酒便都饮下,只见方同连叹数声,道:“我本以为此计天衣无缝,居然不过数天便都被你识破,我着实佩服。想是天不叫我成事,遇到你这般对手。既如此,我还有何可隐瞒的------你适才所说几乎全中,只是有一点你倒没猜对:其实我父于两年前已经死了!”
众人听了不免一惊,连姜公都有些意外,这才明白他为何愿招认:原来他已无后顾之忧,见自己必死无疑,凡事便都无所谓了。
只见方同狂笑几声,又慨然道:“我父从小便说我颖悟绝智,只要能下苦功,善变待机,定能成就功业。他临死前居然还叫我继续他未竟之事,起码能怂恿淮王谋反,若能成功,我还能成一代公侯。这两年我孑然一身,为了这个所谓‘未竟事业’四处飘泊,从未有一日不是在欺谲诡诈中度过,更从未有片刻安逸。今日落到你手,我忽觉重负尽消,一身释然了。”
姜公听了,不由心想:“若他愿走正途,定也是个难得人才,可惜野心太大,无法柄持正气。”便叹了口气,道:“你父虽然偏执,却也能理解。自魏以来,门阀等级森严,所谓‘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寒士难有脱颖者。然而,人若是被这功利二字迷了心窍,利欲膨胀,便常常走入歧途,再也难以自知。”
世子摇摇头,道:“功利就恁般重要,耗尽你父一生,又叫你行此无谓之举,害人害己。若我是你,定劝你父罢除那些念头,安心度日岂不更好?”
姜公听了不由点点头,转而又心想:“这世间能看破功利的又有几人?不光方同父子,涉案的许多人还不都是叫这二字所迷,终生不悟?”
方同也苦笑一声,对姜公道:“你虽当我是恶贼,我此刻却以你为我知已:这许多年来从未有人能如此说中我心事!倘若我生在豪门士族之家,我真愿以你为友,把酒言欢呢。”说着又大笑起来,姜公见他这样,知道他已彻底认输绝望,对他的恨意居然消去不少,也相视一笑,又命赐他酒。看这般情景,简直像是好友相聚,谁会想到一个是奸邪凶徒,一个是绝智神断!
第二凶手
京城,建乐宫。
护军刘成接到召令后便带着一个打扮怪异的人立即赶来。将近宫门时,早看见方钦正站在门前,刘成不禁暗忖:“此贼真是无事不知啊,当好好应对。”说着走到方钦跟前,抱拳施礼道:“方常侍无恙。”
方钦干笑一声,道:“刘将军恁晚来所为何事?圣上似已休寝了。”
刘成心里暗骂一声:“就是圣上召我。”表面仍陪笑道:“方常侍忘了,按惯例过几日便到了去昌清围场围猎的日子,虽然圣上龙体欠安,我仍需就此事禀报一下。二者,我要向陛下引荐一位名巫。”说着指指后面跟着的那人,道:“此人善会镶祝,又会炼治丹丸,或许能治圣上顽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