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子听了忙问：“周阿顺之事我虽未亲见，亦曾听说。他被杀又是怎么回事？”

姜公道：“我初到湖苑时，便察知周阿顺有贪秽之举，他有事，那负责湖苑翻新的阿逑定脱不了干系。他们既能媾和，周阿顺难免知道些内幕。彼时我曾故意点他，又正好叫阿逑看见他已暴露，看他下着如何行事。当日夜晚，狸哥便从地下水道潜入他院中屋后问他情况，估计是觉得留着他恐又有变故，便将他勒死。狸哥本想将他尸首从井中拖到地下洞室里藏起了事，谁知周阿顺并未全死。狸哥便趁他气力未恢复时将他斩杀，被劈下的尸块正巧被游过的大蛇吞吃，才有了之后我与秦文、何元二人去湖苑那一幕。”说到这里，姜公感慨道：“以前常以为鳞虫蛇属是恶物，如此看来，它们正帮了我等大忙呢。”

世子又是疑惑，道：“听师傅所说倒也合理，只是我王府为何恁般多蛇虫？”

旁边众人似也有此疑问，都连连点头。姜公笑笑，问何元道：“何将军遍识水中诸物，可知这蟒蛇习性么？”

何元有些不好意思，回道：“我不过能抓些鱼虾鳖蟮，这蟒蛇却不敢抓，也少见，如何得知？”

姜公又笑了笑，道：“我年轻时曾于京中书库里遍阅博物之书，得知闽越之地蟒蛇多是水蟒，喜潮喜阴，平常只于深山中出没。此物虽占了一个‘水’字，实则是地上生物，不过善于水下闭气而游，就如何元、狸哥一般。然而它交配时则常在浅水泥滩中进行。我年轻时好奇，曾专门随猎户去野外偷看过蟒蛇交配：其性极淫，常有一条极粗大的母蛇同时与数条较小的公蛇相媾。那些公蛇会于母蛇身上来回缠绕，有时能缠成一个大蛇球，十分恐怖。

如今我大胆作一想：这蟒蛇或许是从牛角山的深山中顺着地下水道逆流游至此处的。桑姑曾说，咱王府三年前年也曾闹过蟒蛇，那些蛇不知从何处忽现，又不知所踪；三年前狸哥入府，又四处猥琐；三年前世子耗自家‘永业田’修渠助民。这些事情岂不都与今日的情形有相似之处？”

姜公说到这里，目视众人，只听刘绪和秦文齐声道：“旱！”

服输

姜公笑了笑，道：“正与旱情有关。蟒蛇虽能在水下闭气而游，毕竟不是鱼虾之类，需时而出水换气。那地下河水是源于塘河及雨水渗透，平时水量丰足时，将许多洞道都淹了，蟒蛇便通不过；只有在旱季时，山中亦水少干热，那些蟒蛇便可能躲到有水的洞中休息、交配。此时地下河道亦缺水，有些洞道得以露出，或许便有些机滑的蟒蛇四处乱爬而至此。”

申宁笑道：“还有些大蛇顺着地下水道从人家井口爬出，又钻入人家屋里歇凉呢！”

吉蚨听了申宁这话，不由一怔，想起那日清晨去伺起时遭遇大蛇时的经历，如今又听了众人述说，只觉蛇虫不恶，人心才最险恶。

何元也想起那次湖苑中惊心动魄的一幕，此时不免后怕起来，脸色煞白的道：“如此说来，定还有别的蛇溜来了。这恶物恁般多，我彼时在井下乱走，只碰见一条，尚属幸运。”

刘绪道：“这个不难，只需你多带人再到井下一趟，将各洞道都堵上便完。”众人听了一笑，何元忍不住瞪了刘绪一眼。

姜公指着方同身旁一人，对何元道：“这是你跟踪的那钓鱼人么？”

何元点头称是。

姜公便看了看那人－－－早吓得脸白了，姜公问他道：“你看看那人是否认识？”说着指指方同。

钓鱼人哪还敢看，低头颤抖不止，姜公便又问：“看你这模样，定是认识了，可是他叫你在湖边假装钓鱼，等王府中人传信于你么？”

钓鱼人又是一惊。姜公又指着狸哥道：“这人便是那传信者，他行凶后从地下水道潜出王府，游到了塘湖中，按你等事先说好的方法将消息告知于你，我说的对么？”

那钓鱼人是方同随便找来的，并非心腹，见事情败露，心志早垮了，忙跪下求饶。姜公便叫他说狸哥是如何传信的，他道：“其实就是拽拽我鱼线：连着急拽三下即为顺利，连着缓拽三下即是‘事情有变，需再等机会’，两下急一下缓即为‘事毕想脱身’，如此而已－－－大人，我只知这些，我不过是个末等下人，可没参与上面的大事啊。”

姜公点点头，道：“这个我自会查清。”便叫人押他出去。

姜公接着道：“正如适才所说，狸哥行凶后便先潜出王府，将消息传给那钓鱼人，自己又原路返回，却意外遭遇猛兽，不得已由别处小院而出，却碰上庆童，将他吓得昏了过去。这便是狸哥新婚之夜的所为。之后我接手调查此案。我虽一早便知老王遇害绝非妖邪做祟，并知这府中定有贼人潜伏，然而贼人尚不知我的身份，便还按他们事先的计划行事，目的是要叫众人相信李姑娘确是妖魅，好驾祸于她。于是便于当夜演了一场‘羽化飞升’的把戏。

不用问便知，那关押李姑娘的院子正是阿逑安排的，地下的秘道必也能通到那里。彼时我还未得知狸哥的行凶手段，以为多派兵防守即可无恙，终于又叫狸哥得逞。哎，倘若留守兵于院内就好了－－－只是李姑娘是女子，彼时还有王妃身份，又有不便，总之这事是我之大过失！”

世子忙劝道：“师傅不必如此说，初时谁能想到事情是这样，且如今已经为李姑娘报仇了。”

秦文问：“大人是何时得知李姑娘已死的，又是怎么看出这事的疑点？”

“我等赶到火灾现场时，那屋子已烧成残垣断壁。虽然如此，倘若有尸首在其中，必能找着。而彼处却无尸骸遗留，只得了这些东西。”说着又取出一个小帕包，打开后遍示众人。众人只见帕上有几块白色颗粒，大小不一，都不知是何物，只有秦文不忍去看。

姜公此时面容甚是凄惨，道：“这便是李姑娘的骨渣！”他说到此处，怒气又上来，瞪着狸哥等人道：“恶贼为故弄悬虚，便不能将李姑娘尸首留下，于是居然将她杀害后又肢解运走。这些骨渣定是狸哥砍斫李姑娘遗体时落下的残骨碎肉，皮肉被火烧成烧烬，而碎骨却留了下来。秦风彼时进入火场救人时，曾见地上散落了许多柴火木枝，那都是掩盖李姑娘血迹而设，等火一烧起，柴火烧尽，又将地上血迹烤干，再无别的痕迹。

而府兵于门缝中看到的所谓‘蛇妖’游走，又见它时而有背肿，时而又没有－－－那哪是背肿，其实是狸哥那贼来回搬运尸块呢！”

众人听得毛骨悚然，姜公接着道：“那贼将一块块装入油布袋中的肢体先丢入井中，再一起拽着从秘道遁走，最后扔在石洞里。直至后来被何元发现。”说着目示何元。

何元会意，便道：“我确实在石洞中见到了包在油布里的李姑娘的躯体残肢，连周阿顺剩下的尸首也在那里。我便将两人尸首运出来。我问清周阿顺的头、肩埋处，便将其余的尸骨也一同埋到那里了。至于李姑娘，之前说了，不忍再提。”

众人此时都怒视狸哥等人，对他们这等令人发指之行竟无比愤恨。姜公此时也已忍不住怒火中烧，对方同等吼道：“可怜李姑娘在深山中忍隐活了十余年，刚一出来便被你等恁般害死。试问蛇蝎之毒，能毒过你等么？”

何太医劝道：“贤弟不必动气，这或许是上天有意安排，不叫李姑娘当年立时便死，而要她苟活至今，以其死来揪出藏于人世间的这些恶魔。”

世子也甚同情，却仍想将事情弄明白，便又问：“那所谓的‘羽化飞升’又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