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伯毕竟年老了，适才别人都听得入神，他却已有乏意，正打盹呢，被姜公点到，忙回过神来，问有何事。姜公微笑道：“林伯，你且将咱府中下人的设置，以及其寝居安排说说如何？”

林伯听了不免奇怪，又不敢多问，便道：“咱府中下人，可分府兵、男奴、婢女、杂役几种。府兵十人一班，设一什长，之上又有总管；奴、婢亦是十来个人一班，设一班头，再上即是我等主事。若说寝居安排么，所有府兵都住在王府西边的大院子里，里面有几幢房子，每幢隔成三间：中间较大，设有门户，里面是睡人的通铺，并与西屋相通，西屋常常放些众人的杂物；东屋虽与中间挨着，里面却不相通，由什长独住，专设有门户；总管则自占一幢。奴婢们亦是如此，只不过大都一个班配一个小院。杂役么，便是像膳房庖丁、帐房周阿顺这类，都是两三人一间，每间都有门户。另外，老王殿下、王子、王妃都各有近侍，或与主人住在一起，或侍候完便去自己居处休寝。如此而已。”

姜公道：“也就是说奴、婢都是十来个人住一个院子，其中班头独占东屋，且东屋自有门户，班头出入不会惊动旁人，是么？”

“正是如此。”

世子想起姜公去将乐前，说起狸哥之事，亦曾提起若要行凶成功，需如狸哥这样的班头才可于夜间潜出而不被人所知，此时又听了这些，似有所悟。转而又有疑惑，道：“话虽如此，只是他们不过出入自已屋子方便些罢了，若是出了院子，便是巷道，巷口都有府兵，他们能做甚么？”

姜公看着众人道：“能出入已屋而被人所知，对于贼人已足够了。诸位需记住此事，后面有大用。”又笑着夸赞林伯道：“林伯说得甚好。听说世子不在时，你能带着府中上下谨守门禁，打理一切，真是咱王府的肱股之臣。”林伯听了，有些不自在，搓着手干笑了几声。

姜公便又到门口叫庆彬、庆义进来。

转眼二人进了屋，见众人在此，慌忙行礼，姜公叫他俩免了，便道：“你俩曾救了水沟边不醒人世的庆童，且对众人再说一遍当时情况。”二人便将那晚的事又细说一遍。姜公点点头，道：“你等发现庆童的那条水沟是位于哪里的？”

“就挨着众男仆的院子，那一条巷子上几个小院里住的都是男仆。”

“那么狸哥住的院子是否就在附近？”

“那是自然，庆童昏倒处再往前一个院子便是他住处。”

姜公点点头，便叫二人出去了。

世子问道：“君师为何反复在问下人住处？这与案情到底有何关系？”

姜公笑笑道：“不但与住处有关，还与每个住处都有的一样设置有关！”换了口气，又道：“诸位想想，老王所居湖苑，内有杏园的值守府兵，外有塘湖，两面围墙又都有哨塔；自案发后王府便宵禁门禁森严，周阿顺仍离奇被杀失踪；李铃被关押的小院外有府兵和秦风等州兵严密把守；吉碧于世子住所被害，那里院子外面自然亦少不了重兵防护。总之这些地方，贼人绝无可能由外而入。然而狸哥这贼总能自如往来于各处行凶，而不为人所知－－－这是此案中最叫人匪夷所思之处！说来惭愧，我虽早已注意到这一点，然而等我弄明白时已太迟了，白白叫此贼多害了数条人命。最不该的是阿蚰、庆童二人，彼时我已知贼人行凶手段，却因无法及时将其擒获，又叫他得逞。

彼时我曾反复琢磨此事而不得‘切入’，所幸冥冥中自有公道主宰：我正为此事发愁时，有一物却点悟了我－－－何太医，你可还记得我儿姜珏养的那只绿毛小龟？你当时亦曾看过几眼，那小龟善会浮上浮下，却不吃旁人喂的食物，那些饼屑都沾在它那些绿毛上了。”说到此处，姜公又从一旁案上的证物中找到一个小布包，打开后遍示众人，原来是那片玉兰花瓣。姜公将这花瓣的来历向大家说了，便又看向秦文、刘绪等人，看他们能否猜到真相。

秦文此时还在伤心，只得由他，姜公又看看刘绪，见他正自嘀咕：“各处居所都严密把守，无法从外进入；绿毛小龟浮沉，沾上许多饼屑；何元留下寻找尸首；玉兰花瓣－－－天呐！”只见刘绪满脸惊惧之色，看看姜公，又看看狸哥，似乎连他自己尚不能相信这个想法，半晌，才道：“这贼是从井下来往的！”

“地”图

“诸位想一下：湖苑、关押李姑娘的杂物小院、周阿顺和世子的住处，以及庆童阿蚰死亡地附近，还有王府许多院子，是否都有水井？！”刘绪得意的学着姜公口气说道。众人听到这话，个个面露惊疑之色，实在无法相信有这等事。

申宁却坚信姜公和刘绪说得定是对的，忍不住道：“怪不得大人施计诱狸哥再来行刺时，曾特别交待我要占住井口，原来是怕他从那里逃了！”

姜公对申宁点点头，又目示何元。何元会意，便道：“这确是真的！诸位去将乐前，大人留下我在王府，曾秘授指令：一者，叫我与申宁一起负责守护王府，暗中则观察王府中人动静；二者，叫我寻机潜入井底，查看地下水路―――只因怕狸哥还有同伙，又或者在地下暗藏异端，彼时还不能对大家说明，怕引起众人惶恐。申宁，你曾问我为何能突然从某处冒出―――我彼时正四处探查地下水路呢。”说着，何元便于怀中掏出一块绢布，两手各执一头展开，遍示众人。只见那图上弯弯曲曲画着许多线和圈，一些交点处还有标记，如“狸哥、湖苑、周阿顺、世子、膳房”等，颇似地图。

何元又道：“我那一日先将王府里的各屋院遍查一遍，将有井的地方都记下方位，便依姜大人所嘱，身上绑了长绳，叫小兵于井口拽着绳头，便从狸哥所住院子的井里潜下。约潜到水下丈许，便见侧下有一洞，刚可过人，而周围都是井底泥石。我只得从那洞钻入，那洞先时向下延伸，愈往里愈阔，游了约有五六丈深，便触到石壁环布。我便于暗中摸索，在侧边又摸到一洞，我又进那洞，却又是折而向上了，只是颇斜。我闭气前进了许久，才到了水面，原来是一个颇大的地下石洞。”何元便将那日发现石室及其诸多怪异，又探遍地下水路的经过与众人说了，只是暂时没提发现李王妃尸首和遭遇巨鲵、大蛇之事。

何元说完，又叫申宁帮忙举着地图，自己腾出手来指着图道：“据我所查，这王府地下已如蛛网般连接相通，这图上画的便是地下的来回通路。诸位看图便知，狸哥这贼这所以能来往各处，正因他所住的院子地下与别地的通路最多。”众人这时才知这图画的是甚么意思，不禁又仔细看了看图，确实那标有“狸哥”处如一点光源般，向外发散出数条线路，凡被杀之人所在地方，都能到达。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地方也可相通。众人惊得目瞪口呆，有的倒吸凉气而后怕，有的暗自庆幸，心想：“我等以为无事安睡时，这贼却在身下十尺处如蚓虫般往来穿梭呢！”

狸哥在旁看了，不但丝毫没有惧意，还颇为得意，呵呵奸笑几声，露出一口黄牙，白日里仍觉他狰狞可怖，真是个凶戾狂徒。刘绪气他嚣张，照头狠捶了他一下。

世子仍不太相信：自己每日所住的王府，居然处在一个地下迷宫之上。虽有惊悸，仍忍不住想问。姜公笑道：“世子莫急，我马上便说出详细。”转身又问林伯道：“林伯，咱王府初建时，水井是怎么挖造的？”

“哪有挖造，咱王府的水井大部分都是原先基址便有的，想是前朝便挖好的吧。老王见那些水井布局有序，以为之前的院主定是个通辨风水地脉的高人，便依井分隔出院落，既方便日常所需，又能防走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