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鄂虽疑,却已无退路,只得进了前厅,见厅中这么多人,又是奇怪。姜公对他道:“邓将军,下面的话你且听好:暴动虽暂平,却仍不可掉以轻心---适才我与冯县令审问贼首,得知县兵与县吏中亦藏有奸细,便先将县吏等都暂行监押了。为防万一,我已派州兵来此驻守,又接管了城防等事。几日后等事情彻底完结,便即撤去。你一会要传令各处,叫大家不必惊慌疑虑。再者,如今已有雨,冯县令要与我同回郡里商议农事,这几天你便代行县令之权,切记小心处事!”又走出屋子,对外面被押着的县兵县吏,将适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又当着众人的面将县印交到邓鄂手上。
姜公又叫过秦风,将兵牌交到他手中,道:“秦将军留下带兵驻守县城,凡事皆与邓将军商议而行。”秦风领命。何元见秦风留下,便拿过一个圆鼓鼓的包袱给了秦风,对他耳语几句,秦风听了又有惊疑之色,看看那包袱,又看看李家父女,只得将那包袱收下。
何元这时才有机会向姜公报告事情,便与他走到一边,将昨日自己在越王府中的经历详说了一遍。姜公不住点头,听他说完,又对他夸奖一番。
诸事完毕,姜公便请世子与张主事、冯伦、何太医、秦文、刘绪、何元等人都回东治。
此时天已破晓,雨虽还在下着,却有些光亮了。到了码头,姜公又故意叫刘绪与世子同船,何元与张主事同船,秦文与冯伦一船,自己与何太医一船,只叫大家路上趁机休息一阵,回到王府,一切便可水落石出。
下了一夜雨后,田地及各处水塘中都储满了水,这场旱情已得缓解。如今塘河水位徒高,行船更加便利。虽然回去时是逆水,幸好无风,姜公叫各船船夫轮番施篙,不得停歇。众人一夜未睡,都已累了,各自坐在船棚中小憩。只有姜公醉心于雨景,又想着农事,便披蓑带笠站在船头,边看景色,边留意两岸农田。只见田间正有许多乡民冒雨劳作,大多在输通沟渠,引导水流,个个面带喜色。姜公看得亦是十分高兴。
此时秦文、世子所乘的船走到并排处,秦文亦从棚中走出,站到船头,与姜公挨得甚近,问道:“大人真好兴致,只是不知为何能恁般放心。”
姜公微笑着继续看周围风景,道:“你是说邓鄂不过一个县吏,我为何敢叫他代理大权是么?这事先不说明,之后自然有解,你只知我定没看错人便好。”
秦文不免又对姜公能尽知他心事而钦服,忽又想起一事,笑问:“前夜,大人叫我去城外调兵时,曾说起您正在编著一部《凝冰释冤集》,回去后可否一观?”这时何太医也走出来,道:“谁‘冤极’?哪里冤了?”
姜公和秦文听了不免一笑,秦文便将这事一说。何太医不免惊喜,对姜公道:“贤弟能行此事,真是千秋之功。不怕你笑,我年轻时亦曾立志修撰医书,只是后来忙于侍主,不得空闲。”说着便感慨了一阵,忽又道:“贤弟,我适才偶作一想:现今这事若能平稳渡过,我便跟随于你,一同编著此书如何?需知案情常涉及死伤,需弄清死因伤情-----这些事虽有仵作,然而常因其医术不精,不能明辨病理。我闲时又可自编医书,如何?”
姜公听了这话,大喜过望,握住何太医双手道:“若有何兄相助,于我整理案例、分析病理定有大益!”旁边秦文从示见过姜公这般高兴,不免也跟着开怀而笑。之后路上,姜公更显精神,与何太医说起这部书来,道:“这部《凝冰释冤集》,共分《尸变》、《伤变》、《毒变》、《察人》、《辨物》、《审讼》六部,何兄医术精深,可于前三部教我-----
及近正午时,众人已看见东治城墙了。进了水门,片刻便到了塘湖,王府北围墙即在眼前。姜公却吩咐各船船夫不要直入涵门,而是划到王府东北方,快到塘河与塘湖交界之处,便叫醒众人,又请大家都站到船头,道:“已快近王府了,请诸位仔细记住这段水路---这是从流塘县去王府时的方向---之后定有用处。”众人不免奇怪,只得到处乱看。
此时林伯、申宁、吉蚨等早已在涵门等候,原来北墙哨塔上的守兵看见世子船回来,便向下边通报,下边的府兵又去找林伯开涵门---只因世子走时曾说,王府一切出入之门,必须由林伯亲自开启。
船已靠岸,世子首先登岸,与林伯寒喧几句。众人互道问候,便进了王府。世子吩咐膳房于前厅排筵---忙了一夜,又一上午未进食,众人确有些饿了。
片刻后筵席摆上,众人坐定,林伯与吉蚨来回伺候。世子举杯道:“诸位去将乐时我曾设宴送行,没想到今日却一同回来,又经历了恁多事,这一日过得真叫人应接不暇。”说着便敬了几巡酒。众人知道后面还要有事,都匆匆进了些饮食。
又过一阵,世子笑着对姜公道:“师傅,你既已尽知案情,就不要再有所保留。你可知来时路上我于船中坐立不安,想问你又怕扰你休息,后来却听你与何太医等在前船说笑。”说着又转喜为忧,道:“现今离案发已过了近五天,我无论如何需要上奏此事了。还是请师傅快说透案情如何?”
姜公表面笑笑,心说:“你恁般着急想知原委,我却实在不忍心叫你知道真相。”转而又想:“如今这事已无可挽回,也只得如此-----这或许都是天意吧。”便对世子道:“世子不用急,若我所料不差,此时京城中圣上早已知道此事。”他见世子奇怪,笑道:“这事暂且一放,世子关心案情,我定会说出。只是还需要些证人,我这就命人去带来。”
接着,姜公便叫过刘绪道:“你先送冯伦回郡衙,给他备好纸笔,着人看押;此时姚顺应早已回了,你叫他带着之前所获的证物、证人、顺便押上阿逑、狸哥来此。”又对他耳语几句,叫他去去某某地方带某人前来;叫何元去找他那几个海商朋友来;又叫秦文去清怡苑将桑姑及之前存放在彼的证物带来;又叫来几个小奴,叫他们各自去叫某处带某某人来---都是案情相关人等。众人领命各自去了。
世子忍不住道:“每每看师傅安排,犹如大将调兵布阵,疏密有序,条陈得当,真叫人佩服。”
姜公微微一笑,道:“他们去回还要些片刻,世子或者休息,或者去看望许妃如何?就说我已将案情查清,定会还老王公道。即使十九年前之事,我也已尽知,请她不必伤怀。”张主事在旁听了,又是一怔。
世子笑道:“师傅想得真周到,我正想去拜见母后。”转脸又对张主事道:“主事,你在此稍陪客人一会如何?”叫了半天,张主事才反应过来,忙点头称是。世子见他自到了将乐后便甚奇怪,私下里曾问他是否有身子不适,他虽答说没有,只是神不守舍,全不似平常待人接物那般有礼有节,便有些恼他,起身瞪了他一眼走了。
姜公却并不愿与张主事呆在一起,叫了林伯道:“林伯,我与你闲聊几句如何?”林伯忙说好,姜公便又对吉蚨道:“蚨姑娘,张主事累了,你陪他坐会,伺候他饭食。他要去哪里,亦都需陪着,如何?”吉蚨说声好,那张主事却看了姜公一眼,目光似含无奈。姜公也不理他,便与林伯走出厅外,找个僻静之处说话去了。
寺院
姜公与林伯聊了许久,相谈甚欢。又过了半个多时辰,雨终于停了。姜公不禁笑道:“天助我也!”此时被派出去的人都已各自回来,前厅院子里再次挤满了人。只见刘绪拽着一人走到近前,道:“大人,此人是守在幸余客栈的兵士抓的,曾问他姓名,他说自己只是个送信的,是来找方同的。”姜公大喜,叫州兵先押去一边,又叫人将所有涉案凶犯押在左边厢房,叫相关证人等都在右边厢房等候,所有证物则送去厅里。
姜公回到前厅,里面仍是之前众人,只见世子面有忧虑之色,姜公问怎么了,世子吞吞吐吐道:“我母后似乎身体不适---我已叫太医去看了,倒不打紧。师傅还是快说案情吧。”姜公点头称是,便又叫林伯、吉蚨和申宁进来听讲,申宁自然喜不自胜,林伯却有些不愿,又不敢违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