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王阿休早已吓破了胆,只得颤惊惊将事情又说了一遍。姜公又问那几个贼巫,亦都承认之前却有方同其人四处联络,共约举事。临时又派王阿休来统一指挥,但昨夜却并未看见他,众人怕误了期限,只得仓促进攻县衙,以致事败。冯伦听的五内俱焚,震惊至极,几乎不能自持了,有些恍惚的道:“绝无可能,绝无可能,淮王不会恁般待我!”
姜公看他那模样,不免更气,道:“你难道还不醒悟?淮王权欲极重,像你这等人于他眼中不过是棋子而已,用完便弃之如敝屣。且此番暴动,杀你不过是顺带而为,真正目的却是别的。”
世子忙问是甚么,姜公便道:“这事与‘临机兵制’有关。高祖初定天下时,因亲属族人所剩无几,便大封番王,并许以治兵之权,指望着由同族人共守天下。谁知之后惠帝继位,重用奸臣,楚王、淮王便举旗‘清君侧’,后来楚王继位,是为当今天子。天子是由番王起兵而成功,继位后反怕其它番王再效法,欲削夺番王兵权。彼时越王先揣测出圣意,自愿交出兵权。天子大喜,赏赐甚多,后又每年赐‘安乐赏’,以为安抚。其他几番审时度势,也只得紧步后尘,都主动让出兵权。天子自然高兴,却又怕万一有事,番王若能就近带兵征讨也好。便又颁下旨意,赐番王于属地所在州郡有‘临非常之事可制兵’之权。意即若有外敌入寇、聚众谋反等大变之事,番王以此为由可调州兵拒寇、弹压,事成后再将兵权交回。
说到这里,诸位是否想到甚么?试问冯伦在此任县令三年,与巫老早有冲突,为何早不事变,偏在此时谋反?只因这段时间正是‘议立番王’的关键时刻,淮王本已视大位为囊中之物,却又有方钦一伙横插一手。淮王于此急不可奈之时,最想要的是甚么?”
姜公略一停,看看众人,便道:“诸位心中定已想到了,只是不敢说而已,那就由我来说吧,于这等朝夕但变之时,倘若淮王手中多了兵权,或以‘勤王’之名取道京师,或以‘治乱’之名占州拒县,威慑朝臣,那争位时便又可添势,还能顺便除掉冯伦以灭口。所以,他早前派人四处煽动,是要借乡民暴乱之机,重掌兵权啊!”
众人听了都大惊失色,世子忙道:“若真是如此,如何是好?”
姜公笑了笑,道:“世子勿忧,我既以识破彼计,便早做了安排:我昨夜已叫人火速去淮南州治地寿春报信。淮南州虽是别州,却离将乐甚近,又有淮王属地在彼。淮王若有谋动,定会去那里调兵。我却叫信使去那里找刺史孙大人,将此地情况俱都说明,更强调了暴乱已平,意即若有人想借此调兵,纯属别有用心。我又怕万一,便又叫人去咱东越州治地候官县找刺史吴大人,亦如此说,请他准备兵马,随时应变。如今已过了一天,没见淮南州那边有兵来;又已下雨,乡间正安乐庆幸,淮王已师出无名,定是调不了兵了。”
世子听了,忍不住击节叫好,喜道:“师傅真是神机妙算,倾刻间便将一场大变化解。朝庭有师傅这等良臣,真乃幸事。”
姜公听了这等赞誉,并不高兴,反而转身看着冯伦,叹了口气道:“朝庭有你这等能臣,本亦是幸事,然而你终究是能而不贤,稍有挫折,便图谋思变。”
这时李父一把没拉住李茹,她便跑过去抓住冯伦衣领哭道:“亏你之前对我百般抚慰,居然一早便另有所图。在你心中,定是从未看得起过我吧!你还我姐姐!”说着便对冯伦又抓又打,冯伦只是低头挨着,却不躲闪。秦风忙将李茹拉了过来。
冯伦此时才有懊悔之意,抬头看看众人,又看看李茹,道:“你说错了,我对你是一片真心:初时我确实可怜李铃,却又迫于形式,不能救她。见你常去看望她,又不能随便叫你进去院子,我心里对你和你家人更加愧疚。后来你怒不可遏来找我理论,我便对你有了留意,一来二去,我便衷情于你了。那时节,我一边明知李铃将要赴大难,一边又深爱她的妹妹,我心里亦是万般无奈啊!本想等此事了了,我便聘你为妻,将之前的诸般愧疚都对你做报答,却已不能了。如今多说无益,我唯有以死向你和你家人谢罪了。”说着飞快的拾起地上宝剑,便要自刎。
姜公见事变,自己和众人又离得远,情急中见秦风拉着李茹一条胳膊在旁站着,李茹头上插着一簪,忙伸手拔下来,顺势向冯伦打去。只听“咣”的一声,宝剑又再落地,冯伦手上却正着了那簪。旁边州兵趁机拥上去,将冯伦架住。冯伦看着那枚扎在手腕的发簪,真是又恨又急,却已无可奈何。
李茹愤恨的看着冯伦道:“真是天意,你送我的这枚簪子,如今太守大人替我还你了。以后我便与你再无情义,只剩杀姐之仇!”说着又对姜公跪下,道:“大人别忘了对我父女的许诺,就请杀了此贼。我无以为报,愿终身随大人做个奴婢。”
姜公扶起她道:“好姑娘,冯伦虽有恶,却并非始作甬者,于李铃之事,他不过是明知不救罢了。真正的仇人是方同等。你且宽心,方同那贼已被我擒获,我定以谋害皇亲、煽动谋逆之罪将他诛杀。”李茹和李父千恩万谢方罢。
姜公又对冯伦道:“你所犯之罪确实该死,但如今你尚还有弃暗投明的机会,你愿意么?”
冯伦冷笑一声,道:“我知你的意思,你想叫我将此事上奏朝庭,将淮王真面目昭示于众。只是如此又有何用?淮王于各处都有众多党羽,且不说奏折是否能被天子看到尚未可知;就算看到了,以天子如今这般之昏庸,能分辨是非么?再者,如今越王已死,能有继位资格的也只有淮王了,难道天子还会将他也杀了,叫我朝后继无人么?哎,不如就此算了吧。”
姜公长叹了一口气,表情凝重的道:“你说的不无道理,我等官卑职小,想斗淮王确实不易。然而天理昭昭,是非曲直总有定数。如今我就算拼着罢官人亡,也要将真相昭示。再说,我等这边也还有势可依呢!”
四到王府
这场雨先急后缓,之后便唏唏哩哩的下了一夜。
快到晨时,姜公已对将乐县之事都做了安排:城防、县衙及所有军政设置皆由州兵接管;将王阿休及众贼巫首领以及阿蜮关进县牢,派州兵严密看押;叫李家父女及陶老儿先住在县衙后院。
对于冯伦,姜公命他跟随众人回东治,路上要于船中反省,若能悔过,便仍叫他写折上奏。姜公对他道:“如今这事前途不可预料,即使你不上奏,朝臣和天子也已知晓。倘若到时天子明查,惩罚贼众,你事先上奏或可轻免;否则,不管哪派党徒得势,我都难逃报复,你亦是如此---需知淮王此时对你已视为眼钉肉刺,他若得势,你必死无疑。两条路你自己选吧!”
冯伦听了,目光呆滞,似有绝望之色,姜公又叫架着他的州兵退下,贴近他耳小声道:“你不必如此,凡事都有法可解,或许有柳暗花明之事亦未可知,我适才说‘我等这边还有势可依’便是如此---你不要把天子想得太过昏聩了!”说完,便叫他将县令印章取出,又找小吏去叫邓鄂来此。
片刻后邓鄂来到,进了大门,便有人将门关了。邓鄂只觉奇怪,忽又见守护县衙的县吏、县兵都被人拥在门楼下押着,不由大惊,正想转身逃走,却被一个州兵挡住,道:“将军不用怕,我等是派来驻防的,你见了大人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