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都在疑惑,秦文忍不说了声“刘绪”,姜公却笑了笑,道:“我正说到此处,居然来得恁般巧,真乃天意。”忙开了门,叫小吏带他俩进来。片刻后,只见有两人打着个油伞跑来,前面那人似不情愿,然而他双后被捆在背后,被后面那人推搡着,只得前行。进了门将伞撤去,只见前面被捆那人约有三十多岁,相貌猥琐,大家都不认识;而后面那人正是刘绪,身上还背着个大弓。
冯伦两眼圆睁,惊疑道:“你俩如何到了一起?”
刘绪嘿嘿一笑,道:“只能谢你那‘得力属下’邓鄂,我本来正于三通衢客栈调查李姑娘身世,虽有所获,却还不得其详,却被那邓鄂强行抓去,关进死牢中,正巧与此人一间,他已将所知详细尽皆说出---冯县令,我可比您仁义些,我答应等他死了,替他收敛,不比你用完了人家便要杀人灭口。”那冯伦气得说了声“你”,却又无话可说,恨恨得叹了口气。
姜公斜了他一眼,也不理他,又手指那被绑之人对其他众人道:“此人叫阿蜮,平常或拐骗或贩卖人口,长年以此为业。十年前,他于钱公处买下李铃后,本想转卖与他人,却因当地人都知道李铃‘克主’,无奈下他只得带着李铃另投他乡。李铃却不甚跌落深谷中。”转脸问那人---即是阿蜮了,道:“阿蜮,事情是否如此?”
阿蜮看看冯伦,吞吞吐吐,似乎不想说。刘绪忍不住捶了他肩一下,怒道:“来时说得好好的,为何此时又不愿说了?你怕甚,冯伦不过是县令,姜大人可是本郡太守!”
那阿蜮极不情愿,道:“来时你可没说是来县衙。”
刘绪气得又要打,姜公示意刘绪止住,又对阿蜮正色道:“阿蜮,本太守实话说于你,你所犯是不赦之死罪。按本朝《高祖立律》,略卖人口轻者可处流徙之罪,长久以此为业,且将他人卖到异处为奴为娼者,当处极刑。虽然如此,本太守却可法中循情,只要你将实情说出,我可赐你缢刑,你尚可得个全尸,还依刘将军所言,替你收敛,如何?”
那阿蜮见横竖都是一死,且他与冯伦并无半点瓜葛,只得说了。原来,约十年前,他于钱家买下李铃,想转手卖出不成时,便想找原主退人,谁知钱公已举家搬去别处。阿蜮甚恼,便四处打听,于邻人处得知香来小时亦是被拐来卖到这里,且长期受主家虐待,又管着她如囚徒一样,不叫她见生人,更不叫她出院门;有时被串门邻人意外碰见,或是邻家小儿爬墙摘瓜时,才偶能见其于院中干活。后来她做错事被毒打,惹得邻人听见动静隔墙相劝,却看见她‘癫痫’发作,居然“克死”主母,之后李铃‘克主’的恶名便传开了。阿蜮在本地哪还能再卖出去?只得带她去别处再寻买家,连夜赶路至庸岭时,李铃不慎跌落谷中---这些事与姜公说的一般无异。
后来阿蜮便浪荡于各处,还操此业。上个月,阿蜮又窜到将乐,寻了多日也难得方便下手,心中甚恼,便常于酒肆、客栈等处混迹。无意中却看到正入住三通衢客栈的李姑娘,虽然过了十年,已显妙龄风韵,却仍能看出些许当年的相貌。此贼见她如今已成贵人,便留了注意,数日间常去打探,得知她居然就是最近闻名全郡的斩蛇女英雄,已被越王聘为王妃,不免又惊又疑。正想再探听些详细,看能否讹诈一笔,却被邓鄂巡街时抓住---那邓鄂是多年干吏能手,县里的名捕,善会查言观色,一看便知此贼有歹。彼时正巧冯伦来此探望李姑娘,他便带阿蜮回去审问,居然审出这些内情。
姜公听阿蜮说完,又叫他将这些年都拐卖了何人,是哪乡哪村人,又卖到何处,俱都说出。阿蜮能记起的便都说了,然而年月久远记不起来的又有不少---但凡有些线索的,都被秦文一一记下。等秦文记完,姜公终于忍不住怒目圆睁,对阿蜮喝道:“你这贼人,做了恁多伤天害理之事,你可曾想过,拐走一人,便叫他一家受苦?那李姑娘若不是被你这等贼人秧害,此时或许正与家人共享天伦!如今叫他父亲、姐姐对窗空望,是何等滋味?若不是适才许诺,便判你个凌迟磔刑,也难消本太守之恨。”说着便叫人先拉他下去关押。
刘绪又劝姜公不必动怒,姜公点点头,对众人道:“我等还是继续说案情吧。诸位,你可知李铃于庸岭跌落之处是哪里?居然正是那为害乡间的大蛇巢穴!我如今实在无法确定那大蛇为何没有将李铃吞吃,尚有些可能的解释:一者,十多年前,那大蛇尚在幼年,这时若认下了某人,便能与之相处,甚至常年为伴;二者,李铃患有一种奇怪病症,使大蛇没有将其视为异类---何太医,你且说说这怪病如何?”
世子、张主事、冯伦互相看了看,忽然将目光聚在那戴笠帽的男子身上。此时,那男子将斗笠摘下,只见他面色红润,极有神彩。冯伦惊叫一声:“何太医,你怎会在此处?”
世子、张主事、刘绪都未见过何太医,正在疑惑,何太医却轻笑一声,道:“我亦是被方钦那贼逼出京的---这个不提也罢,只说适才那事:我详查医典,终于得知那奇怪病症名叫‘飞蛇病’。患者平时与常人一般无二,只是于惊极、喜极、惧极等情绪躁动时,心脉脏腑常会骤然异乱,外部征象则是先面色发红,喘气加剧,皮肤因血脉骤行骤止而显出鱼鳞样的红白斑纹。其人或失去知觉,犹如假死;或如癫痫症般浑身颤抖,无法自控。且会于口鼻及丨肛丨门等窍排出腹气,腥秽恶臭。如此这般后,重症者可能便即死去,有人却能片刻后好转如初。此病极为罕有,尚不知因何而生,何药可治。”
姜公听何太医说完,也不理众人惊疑的神色,接着道:“看来这位李姑娘便不巧得了这病。只是头几年不曾发作,所以没人知晓。她八岁那年,被主母恐吓说要扔她到井里淹死,彼时她定是害怕极了,才诱发此病。那钱婆却以为她是妖邪,李铃竟因此再次落入略卖人手中。
如此说来,可以想见,这位李姑娘落入谷中遭遇那大蛇时,定也是万分恐惧吧。此时若再次诱发此病,那蛇闻到腥秽之气,或许畏惧,或许以为是同类亦未可知---需知蟒蛇之属虽有耳目鼻口,看东西却不得其形,只能辩其方向、体温,闻出味道。它眼里分不出蛇形与人形有多大异样---不管如何,李姑娘跌落谷中后真的未死。
然而,最叫人惊奇的,是自此之后她与那大蛇相伴于深山中活了十余年!”
姜公说出的这些案情,只叫众人长久目瞪口呆。姜公见众人这般,心说:“此案才刚刚开始,后面出人意料的事还多呢!”他换了口气,转身又看向窗外的雨帘,似乎想着心事,只听他道:“春鼠还可、夏天甚饱、下雪最难过!”连念数遍,又道:“我初时听到这话时,怎会想到其含义会恁般简单---李姑娘是在跟我说她的食物啊:春天野鼠出洞,尚能不饥;夏秋季节草木茂盛,野物便多了,那时的食物自然丰富;然而最难耐的是冬天。咱越地偏暖,冬天不比北地,却难免有冰天雪地之时。彼时万物皆枯,可想而知李姑娘是何等凄凉惨苦啊!”
世子倒有些疑惑,问:“若照此说,那李姑娘初在山谷中时不过八九岁,她又不似猛兽,又无利器,哪能猎获食物?”
姜公并不急着回答,而是问刘绪道:“你曾重回那蛇谷打探,都见了甚么?”
刘绪想了想,道:“那谷甚是荒凉可怖,进谷后满地皆是动物白骨,大小都有。又有一大洞,进洞后他们曾于一个角落捡到短剑一把,后来向李楼村的铁匠证实,确是他打了送给李寄的。又有包袱一个,大葫芦一个。”
“嗯,这些都是她随身之物。”姜公便将李茹给他的李寄临走时所留的字条拿出,便示众人,见上面确实提到了这几件东西。刘绪接着道:“我属下又在里面见到许多散落的乱石,石堆外露出一段白骨,定是那死蛇被蛆虫吃剩后的残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