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薇盯着我,面部平静,目光中却暗藏惊异。许久,她肩膀微微晃动了一下,抬手拨了拨耳边的头发,说了一句我常说的话:“请继续。”
听她说出这三个字,我不禁觉得有些好笑,原本憋着的一口气也顿时松懈下来。我轻轻咳嗽一声,笑了笑说:“我也只能分析这么多了。”
叶秋薇沉默片刻,挪动身子,缓缓地靠到椅背上,继续讲述:“我当时做出惊讶的表情,说一个24岁的年轻男人,想不到还是个情圣呢,真是小看他了。方自立严肃地说,你一定要小心,凭我对他的了解,要到了你的手机号,他一定会有进一步行动的。我故作天真地说,我都是个30多岁的老女人了,他还会对我感兴趣么?方自立说,我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你知道么,刘智普交往的女人,年龄全都比他大。最大的是一位65年出生的女教授,比他大了整整20岁。”
我捏了捏下巴:“他是不是有潜在的恋母情结?”
“只能说是疑似。”叶秋薇说,“具体情况,还要结合其童年经历才能分析和判断。我问方自立是否了解刘智普的成长历程,他表示一无所知。我又问起刘智普的母亲,方自立告诉我,刘智普的母亲名叫葛庆霞,是颇有名气的儿童心理专家与作家,出版过十几本儿童心理学科普作品。”
我轻叹一声:“儿童心理专家的儿子在性心理发育过程中出现问题,真是够讽刺的。”
“确实。”叶秋薇应和一声,随后继续讲述,“我又问起刘智普跟葛庆霞的关系,方自立先是表示不清楚,一分钟后又突然一愣,跟我提起一件事。说是08年年底,他和几个关系不错的男老师出来聚餐,刘智普也在。席间,刘智普的手机连续响了两次,他一直没有接,还在第二次响完之后迅速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当时,方自立以为是哪个被刘智普抛弃的女老师,因而对来电者多了几分好奇。不久,刘智普的手机再次亮起,刘智普看了一眼,仍是没有接。方自立也悄悄瞥了一眼,发现来电显示是‘母亲’。”
“母亲。”我琢磨了一下,“很尊敬,但也因此显得很疏远,刘智普跟母亲的关系似乎并不亲密。”
“没错。”叶秋薇说,“不过方自立接下来的话,让我隐约明白了问题所在。他说,看见来电是‘母亲’后,他悄悄问了刘智普,智普,你手机又亮了,不接真的没关系么?为了证明自己没有偷窥来电信息,他又下意识地多问了一句,这么多电话,谁啊?刘智普直接把电话关掉,冷冷地说,没什么,一个不太熟的人。”
“不太熟。”我写下这三个字,“刘智普对母亲显得很冷漠,这和疑似的恋母心理存在明显矛盾啊。”
“正是这种明显的矛盾,让我打开了新的思路。”叶秋薇说,“在性心理发展过程中,恋母情结其实是一种再正常不过的心理现象。按照弗洛伊德的观点,三四岁时,儿童开始能够分辨两性,开始对异**官产生兴趣,因而产生对异性双亲产生潜在的**,即恋父与恋母。正常情况下,恋父与恋母心理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因为对同性双亲的畏惧而逐渐弱化,性蕾期也就此结束。”说到这里,她顿了顿问道,“张老师,我说这些你应该可以理解吧?”
虽然我对精神分析学了解不多,但对弗洛伊德的性心理发展理论还是有些了解的。
“完全理解。”我点点头,摊开手,“请继续。”
她接着说:“恋父、恋母情结的弱化,源于对同性双亲的畏惧与效仿。所以,男孩在性蕾期失去父亲,女孩在性蕾期失去母亲,都会因缺少同性双亲的约束,而导致性心理发展停滞在性蕾期,进而导致病态恋母、恋父情节的出现,这也是恋母、恋父情节的最常见原因。”
我默默点点头。
“但上述理论,都是在儿童至少拥有一位双亲的基础上而言的。”叶秋薇说,“如果一个处于性蕾期的儿童失去双亲,其性心理又会如何发展呢?”
“这个我从没想过,但肯定会出问题吧。”我下意识地挠了挠头发,“这种假设有什么意义?刘智普的双亲都在啊。”
“未必都在。”叶秋薇说,“你刚才不是分析说,刘智普很可能经历过一定程度的情感缺失么?”
我一愣,迅速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怀疑,刘智普处于性蕾期时,父母可能都不在他身边?果真如此,这应该就是他情感、人际关系方面人格障碍的根源了。”
叶秋薇微微点头:“第一,如你所言,他很可能经历过一定程度的情感缺失。第二,如方自立所描述,刘智普和母亲的关系很疏远。第三,在选择配偶的偏向上,刘智普表现出了一定程度的恋母情结。结合第一点和第二点分析,刘智普在成长过程中,很可能和母亲分开过一段时间。同时,结合第一点和第三点分析,刘智普处于性蕾期时,父亲很可能不在他身边。综合这些情况,刘智普应该经历过双亲同时不在身边的生活,而这段经历所处的时间,很可能就是三岁到六岁,即性蕾期。他表现出的疑似恋母情结,可能源于母亲之外的亲人。比如祖母或者外祖母。”
我默默点头。如今,父母因为各种原因将子女托付给长辈,已经成为一种普遍的社会现象,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留守儿童。殊不知,心理发育最重要的阶段就是12岁之前的儿童时期,父母的远离,必然会导致孩子心理发育不健全。合格的父母不是把孩子养大就算完事,而是要帮助孩子塑造健康健全的心理。
我沉思许久,深深地叹了口气:“请继续。”
“分析至此,我对刘智普的心理状况有了大致了解,做好了和他再次接触的准备。”叶秋薇继续讲述,“既然方自立认为刘智普肯定会主动联系我,我所要做的就是等待。第二天一早,刘智普就给我发了短信:秋薇姐,我昨晚梦到你了。”
我坐直身子,拉了拉领口,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又迅速呼出。听到别的男人给叶秋薇发暧昧短信,我心里很不舒服——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叶秋薇看着我,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为了尽快证实自己的猜测,我回复:我昨晚梦见了我姥姥。他问:你跟姥姥关系很好吧?我回复:当然了,我小时候跟她在老家住了好几年呢。他迅速回复:真是缘分,我小时候也在老家住了好几年,不过不是跟姥姥,而是跟奶奶。我问他:你是几岁跟奶奶在老家住的?他说:从三岁半一直住到上小学。”
“上小学是六七岁。”我说,“他在老家的日子,正好是性蕾期的全过程。”
“是。”叶秋薇说,“我又回了一条:爷爷奶奶一定都很疼你吧?他回复说:我爷爷在我出生前就去世了。在老家那几年,就我和奶奶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