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2-2814:14:00
我看见我自己一瘸一拐地走近,左手托着油灯,右手拿着土瓷碗,直挺着腰站在床前。这样的画面令我后背发寒。我吃力地抬起手,指着他,张嘴却哑然,始终吐不出一直压在嗓子眼的那句话。
他看了我一眼,把油灯和饭菜放在床边的小木桌上,又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
饭菜依旧洋溢着香气,但我不再觉得诱人,一点都没有。我望着门口,心里空空落落,甚至有些发慌,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过了片刻,他又回来了,双手捧着一盆水,放在床铺边,接着把我的身子扶起来,使我的头移动在盆面的正上方。一盏油灯挪动到了我和盆之间,我一下子看清了水里的倒影,猛地抓住床的边沿,愣愣地盯着水里的那张脸。这不可能!我的手在剧烈地发抖,我甚至觉得盆里的水也在轻轻地发抖。一张毫无生气的蜡黄色的脸躺在水里对着我。我惊骇到无以复加,恐惧极了。盆里的水褶皱起来,里面的脸变得支离破碎。
油灯被移开了,盆也被移开了。我抬起头,看见我自己已经坐在床前的凳子上,点燃了旱烟,砸吧起来,神貌舒服极了。那杆旱烟是队长的物事,当初他对我讲述长生神的故事时,我留意过它。
“这得感谢你,”他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子,“我又有好几十年可活了,这不容易。”
我的头脑顿时被这句话灼烧了,心脏的温度不断地飙升。我猛然明白过来,一件恐怖的事情在我心里发生了。原来十字祭台上所谓的献祭,竟是这样的。我和队长的意识都没有交换,交换的只是躯壳,只是我们各自年轻和老迈的躯壳!我们置换了各自的肉体,也等于置换了各自的寿命。我猛地明白了好多东西,浑身颤抖得更厉害了,一下子倒回枕头里,望着黑乎乎的正上方。由年轻至老迈,濒临垂死,由老迈复年轻,却从此长生。长生不死,这就是长生不死的秘密啊!
曾经队长对我们讲过,长生神把死去工人的尸体砌进宫殿里,又把剩余数万工人活活淹死在宫殿内部,就是为了截取这数百万年的寿命。那时他已经变相地告诉了我们什么是长生不死,他已经在有意无意之间,告诉了我们这个古老村落守口如瓶了千年的秘密:献祭、置换,老者逝去,少者重生!
2012-2-2814:14:00
一瞬间,我感觉到醍醐灌顶,越来越多的事涌上我的脑海,曾经许许多多冗杂在一团无法解释的疑问,全都因为这长生不死的秘密,而在脑海中抽丝剥茧般地分解开来,无与伦比得清晰。
“你不必害怕,对待破禁的人,一般我们都会让他安心地老死。只要你没有多余的想法,我保证你还可以好好地再活几年。”
我听着他的话,心渐渐地凉到了极点,绝望地瘫倒在床上,心里反复地问自己:一切怎么会是这样?
我忽然有所醒悟,在十字祭台上,石旭和上进的行为突然反常,那是因为很有可能,他们早就被置换了,后来与我一直相处的,不再是先前的他们。我惊骇无比,这段时间,我一直和他们呆在一起,对他们赋予了百分之百的信任。没想到,他们却把我一步一步地推向死亡。
“我知道你需要一些时间想想,你老老实实地躺着,等我安排完了事情,再来找你。”他站起身,走到了门口。
“石旭和上进呢?”我一说话,才突然明白,嗓音之所以如此苍老和沙哑,那是因为这副躯壳早已是天命之年。
“他们早死了,你应该想得明白。”他一瘸一拐地跨出门去,“为了骗你自愿去破禁,才把一切都搞得这么复杂,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不好对付了。”
走到门外,他的喊叫声传了进来:“老伴儿,晚上的药熬好了就拿给他喝。”大娘的声音在另外一间房里回应了一声。
门“嘭”地合上了,我绝望地闭上眼,心绪翻江倒海,无法平静。
2012-2-2814:15:00
“为了骗你自愿破禁,才把一切都搞得这么复杂……”队长的话在我脑海里不停地激荡,如同一声高高在上的喝笑,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恍惚之间,不知为何我想起了张梅所变的戏法,碗扣无物,瞒天过海。一直以来,一个接一个的困惑纷沓至来,仿佛杂乱无章,无迹可寻,其实仅仅只是被抽去了一条主线而已,如今我已经知道了这条主线,几乎所有的疑惑,一瞬间全部都串连了起来。始终笼罩在山谷上方的迷雾,终于彻底驱散了。
短暂的迷茫之后,我的头脑开始回想曾发生过的每一件事,试图寻找整个事情的真相。进入巫村后发生的第一件异事,就是石旭的消失。也许石旭的消失,真如他自己所说,是用鱼目混珠的办法,但那时候,他十有八九已不是先前的自己了。他在之前的某一天,应该被置换了身体,变成了王二爷,所以才故意从河里消失,由此拉开了整个生死迷局的序幕。从那时候起,我们就开始被村里人牵着鼻子走,原地打转,始终找不到出路,就这样一直转了近两个月的时间。
我的脑海里浮现起王二爷临死前的眼神。那天我们去看望他时,他灰蒙蒙的眼睛忽然瞪得很大,死死地盯住我,恐惧、惊惶却又充满了求生渴望的眼神,正是因为看见了我们,他才变得如此激动。他张开嘴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王婆婆俯在耳边假装倾听,实则是不想让我们听到他要说的话。他是石旭啊,是石旭呆着那副老迈的躯壳里,处在生死边缘的时候,他曾无限渴望地期盼我们拯救他,却最终破灭了希望,看着我们一个个背影远去。即便是在深夜,我和张梅去探寻地窖之后,曾躲在他的房间里,却又惶急地逃走了,令他再一次燃起了希望,却又再一次彻底地绝望。而当天张梅在地窖里看见了石旭,他是真的躲在里面,只不过那个石旭已不再是我们曾经熟悉的石旭了。
嫁接生命,长生不死。如此一想,只要村里有人死了,就证明发生过一场置换,死去的,全是我们知青小组中的人。由此,我们之中每失踪一个人,村里就必定会死一个人,这个规律就是这样来的啊!
这样对号入座,余志的失踪对应黄伯的死,上进的失踪对应黄瘸子的死,姜汝明的失踪对应孙老汉的死……尤其是上进,后来与我相处的上进,已不再是曾经的他,而是那个该挨千刀的黄瘸子!
我再细细地往下想,接下来村子里死了吴有贵,可我们之中并没有什么人失踪啊?
2012-2-2814:15:00
我只疑惑了一下,随即立马想起了一个人:李积极。在那个雷雨夜里,假石旭用字条把积极引了出去,三四个小时的时间,已足够让他变成另外一个人。
我突然觉得很无奈,村里人竟然在我和张梅之间安插了一个“间谍”。这个间谍是如此的完美。我和张梅怎么可能料想到,身边朝夕相处的积极竟会是村子里的人。他不但能随时随地知道我和张梅的打算,从而传达给王婆婆、队长知道,以随时控制我们的行踪,而且在某些特殊的时刻,还能冒出头来,牵着我和张梅的鼻子走。难怪那天挖腐骨蚯蚓时他会自告奋勇,让我觉得他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他是要故意引我们进山去,引我们去找到上进和秦杨。至此,他的任务完成了,长生山上的大火之后,队长故意装病,他假装被迫无奈,再次答应进山,从而退下了舞台。接下来顶替他的,则是上进、石旭和秦杨。这三个天杀的家伙,故意造势,引我相信铁皮册子上的话,前往十字祭台,“自愿往生,可破禁忌”。看来我破除的,肯定不是献祭仪式,而是队长口中的“禁忌”,我一顶帮助他们完成了某个他们自己不能完成的任务。
而该死的石旭,则在这一段时间里,引导我们走进了一个又一个的圈套。他在黑夜里轻松地就把余志带走了,又把积极骗了出去,后来还想用同样的方法带走张梅。在我、积极和张梅害怕死在巫村,准备离开时,一定是村里人模仿姜汝明的笔迹杜撰了日记,故意说石旭发现了事关生死的大秘密,吸引住我们的好奇心,又利用我们对上进和石旭的关心,让我们心甘情愿地留了下来。在之后的日子里,积极、上进、石旭,这三个已经置换了肉体的人,时明时暗地引导我和张梅一步步走向深渊。我和张梅自以为是地揣测到了村里守口如瓶的秘密,以为渐渐占据了主动,却没想到反而是在一步一步地走向最后的终局。
还有许许多多细小的疑问,在这一刻也豁然解开了。
2012-2-2814:15: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