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2-281:02:00
十三、圈套
我猛地睁开眼来,看见了高高在上的屋梁,那里坠着一张硕大的蛛网,一只黑色的圆球蜘蛛蹲在网心,耐心地守候着猎物。我轻轻地扭头,脖子像生了锈般酸痛,甚至能听见颈骨的摩擦声。床的旁边摆了一张木桌,桌上有一摞并不齐整的书堆,再后面就是每天都推进推出的那扇门。我轻轻地呼出一口气,这是在队长家里,在我们自己的房间里。
我陷入了极度的昏沉之中,仿佛刚生了一场大病。合上眼皮,一些零碎的记忆开始在白茫茫的脑海里晃动起来,如同无法捕捉的梦靥场景。我想坐起身子,却浑身无力,只好继续躺着。我又睁开眼望着屋梁,那只圆球蜘蛛纹丝不动,我心想这到底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
我努力去回想梦里的一些片段,觉得头疼欲裂。在一个黑暗的无边无际的空间里,天旋地转颠倒反复,鲜血淋漓痛不欲生,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却又那么虚幻飘渺。
忽然,我的小腿上传来一股撕裂的痛楚。
我微微曲起身子,右手触碰到小腿,摸到了一段用布包裹住的皮肤。
我受伤了?
我忽地想起梦里的场景,似乎有一把刀划过了小腿肚,脑袋里顿时窜入了一丝凉意。天呐,那不是梦,腿上的疼痛如此真实,那不是噩梦,而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张开嘴痛苦地呻吟了几声,希望有人能够听见,推开门来看我,可等来的却是令人失望的无人问津。
“你们谁进来啊……”我的声音虚弱到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我经常进出的那扇门,却仿佛永久地锁上了,永远都不会再打开了。
没有人理会我,我只好省下一些力气,轻轻地合上眼皮,再一次努力地去回想昏迷前的经历。
慢慢地,我回想起曾胁迫了王婆婆,再后来找到长生之门,进入了一截黑暗的地底通道,随后是在十字祭台上,所有的事情都颠倒了,五行反转,天地旋转,我的眼前就彻底地黑了过去,醒来时,便回到了这里。难道在最后一刻,献祭被我们破除了,我们最终获得了胜利?那么,积极和张梅也得救了吗?
一想到他俩,我就有种按捺不住的迫切。忽然,另一幕场景又从我的记忆深处浮了上来。破除献祭时,为什么所有人忽然都反常了?上进、秦杨、石旭,还有其他村民……为什么上进他们只顾推动祭台,却不阻止已跃上祭台的队长呢?
一种若有若无的茫然感又占据了我的头脑。
就在我完全陷入困惑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2012-2-281:02:00
我连忙扭头,热切地盼望着走进来的是张梅她们,却看到了一个颤巍巍的身影,撑持着一根拐杖,缓缓地走进房里。
是王婆婆!
我瞬间有种咬牙切齿的恨意,转念间又灰心丧气地绝望。王婆婆完好无损地出现在我眼前,那就说明,彻底失败的,不是村里人,而是我们。
“睡了两天,你总算醒了。”王婆婆在凳子上缓缓地坐下来,动作已十分迟缓,远没有以前那般利索。
我哼吐出一个“你”字,后面的话还没有出口,却觉得嗓子干燥酥麻,呛得连声咳嗽。
“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不打算告诉我吗?”她浑浊的老眼望着我,目光里充满了慈祥。
我不明白她指的是什么,只用仇恨的眼神回盯着她,咬着牙问:“你把积极、上进他们,咳咳,怎么样了?”我的嗓音很沙哑,根本不像我曾经的声音。
“你告诉我实话,我就告诉你实话。”她的眼神依旧慈祥。
“告诉你什么?咳咳……”我的喉道里仿佛粘着一口痰,一说话就忍不住要咳嗽。
“你只要告诉我,张梅在哪里,我就一定让你好好地活下去。”她开始抛出条件。
我微微一愣,莫非张梅的失踪,并非是被村里人抓走了?我忽然想起在十字祭台时,积极被抓到了现场,可并没有看到张梅。我诧异之余,不禁暗暗替张梅欣慰,回答说:“我不知道。”
王婆婆轻轻一笑:“也好,不管怎样,她都逃不出去的,山谷只有这么大,我迟早会把她揪出来。”她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拐杖,缓缓地走出了房门,只留下一屋的寂静。
2012-2-281:02:00
知道张梅没有被村里人抓住,我发自内心地高兴。回忆那天晚上的情形,有人篡改了石旭留下的字条,引张梅去后山的茅草岭,接着张梅就消失不见了。如果这篡改字条的人不是村里人和石旭,那还会是谁呢?秦杨和上进?不可能,他俩躲在长生山里,不可能有机会溜进村里来。说不定长生山里真的还有一群我暂不知道的人呢!我们被蛇群围困的那晚,积极说他曾看见一群人从树林深处走来,围着火圈唱歌跳舞甚至撒尿浇火,如果他看到的不是幻象,而是真的存在这一群人呢?
王婆婆才走了没一会儿,门外又响起了迟缓的脚步声,门被轻轻地推开了,我扭头,看见大娘端着一只碗走了进来。
大娘已是知天命的年龄,平时候都是一个寡言少语的女人,在那个年代的农村里,这样类型的女人到处都是。
“把它喝了吧。”她在床沿边坐下来,把碗端到我的嘴边,轻轻地说。
我看了一眼,碗里是泥黑色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药,但我想肯定不会对我有好处,于是偏过头去,不加理睬。
“喝了对你有好处的。”她继续用平易近人的口吻诱惑我。
我知道村里人都是一伙的,这药肯定有什么负作用,除非硬灌我喝,否则打死我也不张嘴。
我以为大娘要用强,可出乎我意料,她见我不喝,叹了一声气,就把药碗端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时间开始变得百无聊赖。我便在这百无聊赖的时间里,一边猜测张梅可能去了哪,一边担心上进、石旭、积极等人,时而盯着正上方的圆球蜘蛛,时而透过窗户看一眼外面的天色。终于有一只蚊虫撞进了蛛网,蹲守了大半天的圆球蜘蛛动如闪电,迅速爬到蛛网颤动的地方,将猎物裹成一个白色的小球,慢慢地享用起来。
2012-2-281:03:00
大约傍晚的时候,王婆婆又推开门进来了,大娘跟在她身后,端着一碗饭菜。
“还不打算告诉我吗?你那天好像说她去了后山,是怎么回事?”
我的鼻孔里冷哼了一声,闭上眼不去看她。
“你当你还年轻吗?这么有脾气。”王婆婆转过头看着大娘,“喂过药没有?”
“下午的喝过了,晚上的还没有熬出来。”大娘轻轻地回答。
我一愣,下午我明明没喝,她就把药碗端走了,现在为何回答说我已经喝过了?
“快点熬出来,给他多补补身子!”王婆婆刻意强调了“补补”两个字,“把饭菜撤走,饿他两天,看他脾气还能有多倔。”
大娘点点头,把饭菜全部端了出去。
我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肚子早就饿空了,但我决计不会开口要吃的。王婆婆想逼问我说出张梅的下落,我才不会那么傻,只要我不说,她肯定会留着我,何况我是真的不知道张梅在哪。
蜘蛛还在美美地享用丰盛的晚餐,而我只能空着肚子羡慕它。屋里的光线渐渐黯淡下来,窗外已褪去了光明,夜幕又一次如期而至了。
天色全部黑尽的时候,房门再一次吱呀一声开了,我闻到一股米饭和肉的香味。我咽了一口口水,心里想,又来诱惑我了。
一盏油灯朝床边移来,我渐渐看清了隐藏在火光后面的脸。一瞬间,我慌忙地撑起身体,却因手臂无力,只撑起了半边身子,我想一定看错了,撑起身子的同时,我的另一只手着急地掐了一下大腿,怕是在做梦!但剧痛令我十分失望。我瞪大了惊恐的眼睛,愣愣地盯着火光下那张微笑着的脸。我缓缓地摇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因为,我看见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