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一市斤萝卜八分钱，还被人挑挑拣拣，喊价还价，卖到一半的时候，我又累又困，竟然在吵吵嚷嚷的市场上睡着了，被我妈叫醒的时候，已经近中午。

她高兴地说，总共卖得十六块八毛呢！这下可以帮你买双新鞋了，你过年都是穿旧的。

林正清有些难过，声音低沉。

“那天我穿了新鞋子，低头看时，才发现我妈的鞋已经非常破旧了，补了几处，颜色都看不出来……”

说到这里他觉得难于平静，便住口没接着讲。

“后来呢？”小白催促问。

过了片刻，林正清摇摇头，简单地说：“她死了，在我们家还没有钱的时候就去了。”他惨然一笑说：“我没有来得及给她买任何东西，怎么后悔都没用。”

小白点头叹气说：“很多时候都是这样，以为身边的人一直总会在身边，只有在失去后，才知道原来离别转眼就在眼前。”她抬头看着遥远的星空说：“我有些想家了。”

“我也是。很怀念记小的时候，一大家人团圆围坐吃饭喝酒的情景，祖母慈祥和蔼的样子、小孩们跑来跑去快乐的笑声、同堂兄弟妹偷吃祭祖供点瓜果的情形……”

林正清悠然说道：“记得每次到鬼节的时候，老人总是说现成印好的烧纸不好使，面值再大也没用，最好使的是拿着木头刻成铜钱样的凿子，用小榔头一下一下在纸上打，在白纸上印成钱印，榔头必是木头的，打的痕迹不能叠在一起。打纸时有很多讲究，最好是先人的后代，一定要男孩，像我这样的长子。”

林正清笑笑，握手比划了个敲打的动作说：“老人告诉我，打上个印就行，可我生怕印得不清楚，纸钱在阴间不好用，总是用力地打，还怕钱少了，先人不够用，总是打得密密麻麻的，第二天手膀子都是酸痛。”

他叹口气接着说：“虽然现在印刷的冥币多了，样子美观，但我倒觉得小时候一凿子一凿子打出的纸钱倒更能体现出对先人的感情，祖上传下来的习俗可能就是这样让你去体会的。鬼节祭祀，其实就是一种精神寄托，是对逝去的亲人的哀思。念叨几句，祝福几句、祈祷一下，或许能求得心理上的平安……”

说到这里，他突然脸色一变，痛苦沉默。

“怎么了？”小白问。

“有些事情永远都不会心安的。”林正清涩声说：“无论过去多久，永远不会，就算曾经遗忘也不会，它们顽固地匿藏在脑袋深处，连着心脏。”

“你记得以前的事？”小白奇怪地问：“全部想起来了？”

林正清点点头，站起来望着坟墓说：“是的！很可怕。”说完转头面对小白，模样狰狞。“今夜是赦罪日，任何人可能被豁免，但我不会。”

小白透过他绝望的眼神，蓦然看见黑暗中的坟墓上慢慢凝结出一个影子。

一个惨白色的人影。

月光很明。

人影慢慢清晰，漂浮在空中。

‘它’是个女人，或者说形状似乎像个女人。长发披肩，散落在赤裸的身躯后，皮肤‘凌乱’，犹如铁犁破开后的耕地一样，布满各种奇怪、大小不一的伤口，这不是正常人的肌肤，更像屠案上被利刃切割过的肉体。

光滑的肉体表皮被残忍地割开无数条血口，皮肉分离，红白相间……

“我是个屠夫，杀人无数的屠户，是有着撕裂生命嗜好的魔鬼……”林正清嘴角扭曲，几近抽搐地说：“不曾放过任何人……只有肮脏、变态的灵魂……嘿嘿……也许根本没有灵魂……”

林正清慢慢走近小白，手掌扶着她的肩膀。

“我老婆，我曾经最爱的人。你知道她怎么死的？你知不知道？”

“啊！”

突然袭来的变故和可怕的场景，让小白紧咬牙关，全身战栗，仿佛被寒风吹到骨头。

她惊恐万分地瞪圆眼睛，无助地看着林正清背后的那具人尸，血肉模糊，形状惨然恐怖的影像。

那分明是一具女尸。

它恍恍惚惚地飘荡在坟墓上，不！应该说是出现在林正清的意识中，印象强烈的记忆景象。

“是我杀了她。”

林正清抬起左手，用疑惑而绝望的眼神看着掌中突然出现的刀，一柄形状怪异的小刀，刀体狭窄，寒气森森。

“是我吗？我亲手干的？”

他的大拇指沿着薄利的刀锋用力划过，破开的皮肤瞬间涌出浓血，滴滴下流。

“嗯！就是这样。我用这把刀刺破她的每一寸肌肤，美丽光洁，细腻到难于想象的皮肤，很长时间的切割……我想找寻……找到她的身体深处到底有那一个地方让我着迷……小白！你知道吗？你告诉我，告诉我……”

随着林正清的大拇指被刀锋蓦然割断，坠落尘土，血水喷洒，他的语调陡然狰狞，变态。

小白差点失声尖叫，她下意识地蒙住口，踉跄后退。

那具惨白的尸体突然颤动，慢慢抬起头，长发向两边滑落，露出脸庞。

一张美丽到完美无缺的脸。

月光静静挥洒，沐浴着她抚媚的脸廓，惨然而安详。

“她就是阿娜俪月，井中埋葬的美丽女孩。”小白蓦然明悟到。这是林正清的意识，他到过这里，听过咚泽的故事，古井、女孩、鬼魅……他明白所有的一切，这就是他遗失的记忆，一直想找寻的真相。

“你不要怕。”

林正清痛苦地望着小白。“我不会伤害你，永远不会……不要离开我。”

“但……但……”小白拼命摇头，恶心、惊骇、恐惧让她无法思考，无法面对。

“也许我不该找寻过去的我。”林正清痛苦地说：“那不是人，不是一个人。”他用右手握住刀，顺势割掉剩余的手指，丝毫不理会分离的骨肉，依旧望着小白慢慢说道：“但那确实是我，一切都是我亲手做的，害人无数，天生带着变态的残忍……”

“不……”小白大叫。“不是这样的，不是……”

“人最终还是无法逃避自己，就算失忆也不能。”林正清的神色苍凉到极点。“曾经有个高僧为我做法事，他说，人生梦幻，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皆为八识所示现，本为随心所变，这是幻梦之源，任何人都无法逃出自己的心。哈哈！走到这里，走到天涯海角都是一样，世界上没有神明在天，但有报应，我无话可说。”

他面对小白，流下眼泪。“对不起！对不起！像我这样的孽畜不应该梦见你，爱你。”

刀锋划过眼眉，眼珠立刻破碎。

“啊！”小白掩嘴，无助地看着林正清无情的自残。她无力改变，无法触摸。

鲜血沿着他高挺的鼻梁肆意流过。

“谢谢你！上天真是怜悯，让魔鬼也会遇见美丽幸福，尽管很短，短到心痛，但我真的很开心了……真的……”

林正清蓦然将短刀插入胸口，直透心脏。

他蓦然跪倒在尘土中，空洞的眼眶重新涌出鲜血，他手握刀柄，执着地一点一点的插入。

“我真的……想好好爱你……”

这是林正清的最后一句话。

“不要……”

小白猛地扑过去，将他抱住，触到到的是渐渐冰冷的血。

木屋中，仪器指数骤然变动。

“糟糕！”洛朗叫道：“正哥的生命值点在迅速减弱，快要消失了。”。

麦雅的脸色瞬间苍白。

丁铁喝道：“断开桥接，快点！那丫头会被扯进去的。”

“等一等！”

那老者挥手制止。“我已经能感觉到他的深层因子在异动，这是转换的前兆。”

“但是……”丁铁指着小白犹豫地说：“当意识消散完结，她会没命的。”

“顾不了，大局为重。”

丁铁艰难地四下环视。“我们不应该……”

“唔！”麦雅叹口气，垂下头，避开他寻求支持的目光。

“滴……”

其中一个仪器发出警报，林正清的脑部意识活动渐渐消淡，低于监测数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