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专注于不停拍摄,琦琦觉得有些无聊,晚间的山风阴凉,“呼”地吹在皮肤上,冷飕飕地难受,但她依然耐心地陪在他身边。
韩东终于注意到站在一旁,梭梭发抖的琦琦,便说:“你去车上等我吧!一会就好。”
“没事!我陪你会儿,再说这昏黄的风景也真美。”
“是吗?”韩东直起身,揉着酸胀的腰杆:“那不拍了,算了,光线不够,我们去散一下步。”
收拾好相机设备,韩东拿了件外衣给她披上,两人相拥着沿路漫步。
琦琦紧紧靠着他的臂膀,把自己显得十分娇弱,韩东体格健壮,这样的依靠正好合适,感觉十分舒服,之前漫长的等待还是值得,至少换来这样的相拥,不管有多长还是仅有片刻。
时间近晚,在这一刻,从地平线处,天地分成截然不同的两块,天空微光透亮,像块半透明的紫色水晶,地面基本全暗,黑乎乎一片犹如赤裸的煤矿。
这种区别使得天空特别壮丽、绝美,又突显大地的阴冷、诡秘。
“你看!自然界的特有的阴阳景色。”韩东突然开口说。
“啊!”琦琦正沉醉在对以后生活的臆想中,没听明白他说什么。
“光亮最后消失,取代的将是漫漫黑暗,在此刻,甚至可以听到四周有种悲恸的声音。”
“那里?”
琦琦这才留意到眼前茫无边际的黑。
四野无声无息地混成一色,铁沉沉地压住视线。
对黑暗的恐惧是人的天性,她不禁有些害怕,尤其这还是荒郊野外,谁知道在不知远近的黑暗中是否藏着莫名的东西。
紧紧抓牢韩东的手,黑暗中看不清他的面色,只有“悉悉索索”单调的足音。
“要不我们回去了?”琦琦实在忍不住说。
“嗯!”韩东感觉到了她的害怕,拉着她的手,转身回走。“我倒是习惯在黑暗中散步、思考,这样头脑可以清晰些。”
琦琦说:“是吗?你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还是要注意休息。”
韩东没有应,自顾接着说:“一般人不喜欢黑,那是心理因素差,其实在单纯的黑色中,人更能体会到许多平时不会留意到的东西,把问题想得更深、更透彻……”
他突然抬手指着神殿说:“那是什么?”
其时,地面已经适应了黑暗,能模糊看清四周的景物。神殿后面的乱石堆中,隐隐约约有个东西在晃动。
“啊!”
琦琦骤然见到,不禁吓了一哆嗦,花容失色,脑中乱哄哄的冒出各种鬼、怪之物。
“走过去看看。”韩东很沉着,拖着琦琦就朝石堆处爬。
琦琦极不情愿,但无奈地跟在他身后,让她一个人回去,那更是恐怖。
“你看!没有鬼,死人倒是有一个。”韩东笑说。
乱石丛中,有片空地,当中有座坟堆。
石块堆砌成的坟墓,当顶插了一根棍子,挑着布条,迎风晃动。
林正清游离在坟头,不能移动半分,恐惧地发抖。
他嗅到了血腥味。
大地黑暗,没有神明,仅存鬼影。
108温柔杀人
琦琦松了口气,在山野中有座坟墓很正常,虽然这坟堆模样怪异。
月光照射下来,在呲牙咧嘴的石块上镀上一层青白,反射着狰狞微光。
“风景不错,来!坐下休息。”韩东寻了块大石头坐下抽烟,对琦琦招呼说。
哪有在坟边歇脚的?
琦琦头皮发麻,挨着韩东侧身坐下,只盼望他抽完烟尽快离开,回到温暖的车中。
韩东吞吐烟雾,笑说:“世间是没有鬼的,你不用怕。”
琦琦点点头握了他的手说:“嗯!而且有你在我旁边的嘛!”
韩东盯着坟墓看了片刻说:“这堆坟模样有些怪!而且没有墓碑,是少数民族的习惯?”
他轻轻玩弄着琦琦修长的指头上尖细的指甲。
“人最恐惧什么?黑暗?死亡?还是虚无缥缈的鬼神?”
琦琦有些茫然。
韩东目光尖锐,在烟雾后面闪烁。
“无聊?空虚?”
他大声嘲笑。
“该死的科学家,无趣地捣鼓着破烂烧瓶,晃动试管,在离子对撞机中摇摋子,证明万物的本质仅是可笑的原子结构,孤独的中子、电子之流无聊不停运转。幽灵在那里?住在原子核?在星光灿烂遥远太空的暗物质?”
“都不是!他妈的都不是!”韩东突然有些激动。
“物质根本不可怕。坟墓间隔生死,但我们同里面的尸体一样,都是碳水化合物。”
撩起琦琦的秀发,他迷恋地闻,伸出舌头舔含,在她耳边轻轻说:“世间的俗人流着汗水练出腹肌、胸大肌、肱二头肌,节食、抹香水、涂丰乳膏、打羊胎素,折腾到最后,还不是要推进锅炉,炼上两、三小时,化作青灰色的骨头,挑出骨钉、烤瓷牙、肾结石,里头所含的磷,做成火药还不够放一枪。”
“呯……”他比划了个枪形手势。“最终什么都不存在了。明白吗?世间上没有幽灵,鬼神,这才是令人最恐惧的事。”
琦琦打了个寒战,完全不明白意思,但她终于隐隐感到韩东有种变态的可怕。
“空虚的躯体,一眼望不到头,但比剃刀还快的时间。站在空空荡荡的黑暗,大家有的只是对别人诡秘用心的恐惧,对自己的恐惧。阴阳隔成层纸,人心隔肚皮。哈哈……”
韩东大笑,将烟头踏在脚下,撕裂。黑暗中,眼珠凸出。
他突然尖声问:“杀过人没有?”
“啊!”
琦琦拼命摇头。
“不用枪,不是血淋淋地刀捅、斧头砍,没有曲卷的带皮血肉,四下喷射的血液、脑浆和屎尿。就是用双手温柔地捏脖子,勒住喉咙、大动脉。一分三十秒后,瞳孔基本散开,眼白中布满爆裂的毛细血管……”
韩东优雅地重新点燃香烟。
“卡塔!”
他阖上打火机。
通红的烟头离琦琦的娇容,忽远忽近。
“有一个故事,讲的就是一个可怜的男人用这样的方式,温柔地杀死了他的爱人。”
韩东突然开始慢慢讲起故事。
暗夜、坟墓和诡秘的故事。
“但那个男人还是太用力。女人的喉管被他挤碎破裂,少许鲜血上涌到口腔,顺苍白的嘴角下流。不小心,一滴血就粘在男人的手腕上。”
韩东抬起手,在黑暗中查看。
“一滴血,留在手上,温热刺痛。仿佛鱼刺卡到喉咙,淡淡的血腥味,酥麻麻的刺痛。”
他叹息说:“那男人在水龙头下拼命清洗整条手臂,让爱人的鲜血,打着转儿淌到满处是蛆虫、恶臭的下水道,穿过罪恶的城市汇入湖、海,化为无形,但那一点点粉红血色,却留在了心底,怎么都洗不掉,还有那味道,腥臭恶心的血腥味。男人手上的皮肤浸泡到起皱,他反复用毛巾擦,开水烫,使劲刷,直到皮烂肉绽、露出白森森的指骨……”
“嘿嘿!”韩东冷笑。
“左手仍然揪心地疼,疼到冒冷汗。白天黑夜地疼,不是在表皮,是痛在骨髓,就在那一处被血污染过的地方。男人用锋利的刮胡刀片划过皮肤,用通红的烟头烧烙,仍然止不住疼痛,疼到头晕,冒出红眼珠子,睡不着觉。最后,他吞了一把药物,喝下半瓶伏特加,开车去医院……”
坟墓前,随着韩东描述的杀人故事,一个可怕的场景在琦琦面前展开……
“医生,救救我!”
“怎么了?”
“疼!左手,手腕子里面。”
验血、X光、磁共振……
“可以确诊,你的手掌毫无问题,除了……几处外伤。”
“还是他妈的疼,啊!呀!……”
“科学证明你没事!”
“但真他妈的疼,啊!呀!……”
“那怎么办?牙疼也只能受着,总不成把牙齿敲了。”
“好!求求你!就帮我截肢,把我的左手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