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怕！”他紧紧拉着母亲的衣襟。在偶尔的一次外出中，母亲曾带他一同出门，天黑黑、朝雾弥漫，寒冷的风中总会传来各样奇奇怪怪的声音。

“别闭上眼，抬头看路。”母亲喘着粗气说，沉重的担子压得她直不起腰。“使劲跺跺脚，你就不害怕了，野鬼听到脚步声都会远远地躲开。”

“嘻嘻！”林正清用力踩着脚下霜冻的泥土，被惊醒的蟋蟀一蹦跳跃到远处的草丛中，搅动着沉寂的迷雾，他开心地追着往前跑。

“正娃子！正娃子！等等我。”母亲在迷雾之中呼唤，冰寒后面是清脆浓烈的声音。

“我在呢！我在哩～”林正清心中一阵难受，无边无尽的悲伤随着车窗外的浓雾搅动。他死死盯着那处化不开的白色，拼命找寻着时光的影子。

“你在那里？你也要等我啊！”

迷雾无声，同样的冰冷但早已经没有了雾中的那个声音。

但刚刚闪现出来的破碎片断景象，分明正是他的童年记忆，虽然只有模糊的一丝，但犹如石破天惊一般，划过脑海。

林正清盯着白雾，拼命回忆，可惜除了这一丝痕迹，再无其它记忆踪迹。

他紧张到颤抖，有些失神，几次差点冲动地想拉开车门，跃入迷雾，一探究竟。

小白紧紧握住林正清的手。

她看见在无边的浓雾中，漂浮着一个黑点。

由远而近，黑点渐渐变大，慢慢显出一个人影。

毫无生命气息。

那人在雾中悄然翻滚，犹如泡在水底的尸体。没有衣物，露出赤裸的身躯，光洁的肌肤十分软和，有着异样的苍白。

那人是个男性，他仿佛死去多时，灵魂游荡，被困在雾中，随风漂流。

他的身影慢慢靠近汽车，飘向小白，但似乎相隔极远，像来自另外的世间。

小白紧紧盯望。

她几乎不能呼吸，全身僵直，拼命想分辨出他是谁。

那人一直背对着她。甚至可以看见一根根漆黑柔软的发丝，但就是望不到面孔。

白雾弥漫。

小白陡然升起异常熟悉的感觉，他是她最亲爱的人。

她隔着玻璃，使劲呼唤，但发不出一丁点声音。

浓雾搅动，突然间快速向后流动，他的身躯无助地跟着漂移，眼看就要远离小白。

在最后一刻。终于，他慢慢地翻转。

小白看见了他的脸。

那张令她朝思暮想的面孔，那个让她黯然心碎的人。

苏浅！

他是苍白的，毫无血色，没有笑容。

空洞的眼睛定定望过来，无尽悲伤。

白雾晃荡，包围了苏浅。

一瞬间，他就消失，最后看到的手臂似乎在轻轻摇动，仿佛告别。

“你死了吗？已经死了吗？”小白的眼中涌出泪水，点点坠落。“你不是不想来找我，是因为不能吗？苏浅！”

没有回答，只有一个无声的告别。

时间凝固，没有生气。

不知过了多久。

雾气蓦然松动，渐渐消散开。

犹如一幅淡淡的中国水墨画，翠山、丽水在面前慢慢呈现，时间开始接着滴滴答答地跳动。

汽车蓦然窜出迷雾，重新回到人间。

“来到地面的感觉真好！”

丁铁加大油门，驾车一口气冲上豁然开朗宽阔的河滩，月白色的细沙在车轮下飞舞，远远被抛洒在身后。最后，越野车沿着一段斜坡，猛然驶上河提，在一处平整的土地上停下。

这里绿树成荫。

弯弯的河流在眼前延伸，绕过山谷，消失在崇山峻岭背后，形成一个小小的河滩盆地。河谷后面便是大山，遥望高不可及的巍峨大山上，是一层层白亮亮的梯田，壮观而夺目，犹如一台台天阶，天阶之上，山峰高处，绿树花草间，高低错落着上百座依山而建的木屋。

那是原始古朴的民居。

“蓝月村。天幕上的蓝宝石。”

丁铁从容地走下车，抬头痴痴仰望着山峰上的村寨，那儿刚刚有一缕白云优悠飘过。

站在新天地，他们阵阵发愣。

林正清转身回望迷雾山谷。重山翠叠、气象万千，竟已不识来路。

他握着小白的手，感到冰凉。

“怎么啦？”

小白摇摇头，面色渐渐缓和。“之前有些冷，现在好多了。”

韩东面色铁青，眼珠涨红，手指如勾，握紧又放松。

在迷雾中的那一刻，他见到白雾突然变成墨黑。

无边的黑。

黑暗中静静躺着沐莲。

血肉模糊。

她的全身爬满蛆虫，丑陋的肉蛆“窸窸窣窣”蠕动，似乎在吸血食肉，发出恶心的声音。一只美丽的手从蛆堆中慢慢伸出，缺失无名指的断口，露出森森白骨，血腥弥漫。

手掌摸向他的脸……

“妈的！”韩东低声咒骂。“你在阴间很冷？想出来找我？”

62.天上人间

“天上人间啊！”

小白看着巍峨的雪山、森林中的山庄、层层相叠的千百级梯田，激动不已，赞叹说：“难于相信大山深处竟然有这样的美景。那些梯田真的是人工开凿的吗？这简直就是大地艺术，让人感觉仿佛一下子来到了童话世界。”

“当然！”丁铁悠然说：“这村庄一百六十多户人家，八百余口人祖祖辈辈都在这片土地上勤劳开垦，上千年的岁月过去了，才有这番模样。每道梯田的下面，都掩埋着祖先累累的白骨，每块梯田都是用祖先们的生命和鲜血垒成。”

“嗯！”林正清很赞同这话，他点头说：“这倒是不像长城、故宫、秦始皇陵、埃及金字塔、印度泰姬陵等那般已失去功能的古迹，也不是单纯的自然景观，这是人类与大自然相融的一个独特创造，是农耕文化与自然巧妙结合的产物。”

“村子里都是傈僳族吗？”琦琦问。

“还有些怒族。”丁铁说：“不过现在都难于区分了，大家在神灵的眷顾下都成一家人，寓居于此早已不再区别彼此。”

“哈哈！真是不枉此行！我们竟然能来到这世外天地作客。”

丁铁笑道：“欢迎之极！山林、小溪、梯田与朋友，是我族人最珍视的四样事物。远方的客人将受到贵宾般的待遇。”他转头对小白接着说：“喝酒是难免的，尤其是对美女，傈僳族小伙子都会踊跃上前敬酒的，不醉不休。”

小白笑说：“看来不喝不行啊！只是我们酒量不好。”说着对林正清眨眨眼睛。她问：“怎么个喝法？”

“进门先喝三碗，主客两人共捧一碗酒，相互搂着对方的脖子和肩膀，一起张嘴，酒水同时流进嘴里，我们称这叫‘同心酒’。”丁铁摇头说：“这酒是要喝定的，就算酒量不好也不许耍赖。”

“哈哈！有趣！反正醉了就住你家。”小白哧哧笑说。林正清自然知道她的意思，这话是暗藏玄机，小白浪迹酒吧多年，是喝酒的专业人士，高手中的高手，他更是不差，如果两人暗中有意为之，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把傈僳族兄弟灌醉几个？

“想住那里都可以，每家都有自酿美酒招待。当然，首先算我一个，几年没来了，此刻仿佛都能闻到竹筒米酒的清香了。”丁铁伸出舌头在空气中舔了舔，看得出他定是酒海鲨鱼，见不得一丝酒水血腥气。

“那就先到你家喝个痛快！”韩东简短有力地说道：“你喝多少，我也喝多少便是。”

到达村庄过河的桥居然是一座藤篾桥，约有五六十米长。两根钢丝横拉两岸，用坚韧的藤条织成网兜状，再在网兜状底部铺上一块不足尺宽的木板，一块接一块伸向对岸.

看着丁铁稳稳地走在上面，迅速过桥，小白和林正清毫不犹豫地跟着踏上去。桥面忽然不规则地大幅度扭转摆动，而且突然发现桥身在向上游方慢慢倾斜，渐渐飘飞起来，身体不自觉就往反方向尽力扳正，眼看就要一头栽到河水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