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香客，倒像游人。闲赏寺中千年古柏、万年茶花，观楼阁凌空，亭榭比翘，小桥玲珑，流水潺潺。

转而进入一个清幽小院。

佛画、碑帖、古玩、焚香炉。

“施主请上坐稍等片刻，即可敬上香茶。”

韩东点头，望着大师的背影笑笑，隐含嘲讽。

琦琦问：“怎么了？”

韩东笑说：“想起一个苏东坡揶揄出家人势利的典故，忍不住笑。‘坐，请坐，请上坐；茶，敬茶，敬香茶’。”

“什么意思？”

“和尚也是红尘中人，对不同身份的人就有不同的态度。”

“那你就是‘敬香茶’了。”琦琦也笑。

“说到底还是一个‘钱’字。”韩东看着她。

琦琦有些心慌，转移话题问：“你也信佛？”

韩东摇头。

“那来这里是……”

“求一样东西。”

“哦？”

“安心。”韩东淡淡说：“人还有心，所以不安。”

此刻，大师进来了，自有香茗捧上。

他取出一个古朴的木盒放在韩东面前。

“施主所要的宝物已开光，今日正是吉日，配上后即可保平安。”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条麻绳手链。

简单而古怪。

普通麻绳系了个木雕挂坠，质地朴实，看不出是什么木材，雕刻得满形象，是只独角貔貅。貔貅又名辟邪，据说可以辟邪化煞、护佑身体。

貔貅多为玉雕，木的倒是不常见。这一只很是特别，木纹光滑古朴，色泽暗黑，看上起颇有灵气。

韩东似乎很喜欢，细细把玩了片刻才戴上。

大师说：“这灵兽有二十六种造型，七七四十九个化身，能吃铜铁避兵祸，避邪、变运程。”

韩东笑说：“万事不是都由天注定？”

大师合掌说：“象由心生，因缘具生，因缘具灭。施主今日得此缘物，往后运程自会有所转变。”

“那是不是可以说，我就是天了？”

大师颔首，面露慈悲。“施主极具慧根。佛说，‘此生则彼生，此灭则彼灭。此有则彼有，此无则彼无’，正是蕴含此意。”

韩东大笑：“谢了！原来是要无法无天才能心安啊！”

回程的路上。

韩东突然问琦琦：“想不想去怒江？你做我的摄影模特？”

“我们一起吗？”

“嗯！”

琦琦暗喜。她知道韩东爱好摄影，有空就出去拍山摄水，想不到这次居然会邀请自己同去。但这样也好，直截了当，两人关系可以因此拉近不少。

她装作考虑片刻，便点头答应。

“要开学了，你有时间吗？”韩东问。

“这学期课程轻松，很容易请假。去得久吗？”

“也许吧！”韩东回答很含糊。“回头等我电话。”

“今晚去那里？我不想太早回学校，宿舍的人好吵。”

“今天不行。我有个重要的宴会。”韩东笑笑。“最后的晚餐，同我老婆。”

他的笑容突然变得尖刻，带着一丝莫名的残忍。

琦琦心中一跳，避开，低下头。

31最后晚餐

装潢豪华气派的饭厅。

韩东望着眼前的沐莲，他的老婆，一生中的最爱。

穿着考究的佣人，鱼贯而入，手捧一份份精美的菜肴，小心翼翼地放在雪白、宽大的餐桌上，礼貌鞠躬，足踏柔软的长毛地毯，无息无声，后退侍奉在一旁。

宽敞明亮的房间弥漫着让人难于忍受的冰冷压抑。

韩东冷冷看着远在餐桌另外一端的沐莲。

绝美的面容，在雪白灯火下朦朦胧胧，犹若月夜下雾气缭绕的水莲花。冷漠，带着淡淡的哀怨。

“明天我就不到机场送你了，这算是结婚五周年最后的晚餐。”韩东有气无力地说：“新西兰是个好地方。惠灵顿背山临海，空气清新，美丽的风景和你很相配。想不到我们旅行去过的地方当中，你会选择在那里定居。”

沐莲默不作声，静静坐着，面对他优雅的语气，只感到一阵恶心。

他的神情举止、每个音调都是那么令人厌恶到极点，幸亏这仅是最后晚餐。在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以后都不用再见他邪恶的面孔，居住在海边，悠长岁月中，或许可以淡忘这几年黑暗的日子，忘却所有的痛苦记忆。

血色的葡萄酒，散发出妖艳的芬芳。

韩东抬起酒杯遥对沐莲。

“人生富有戏剧性。从第一天见到你，喜欢你，终于结婚，从未想到故事的结局会是这样。”

他的声音渐渐凌厉。

“当年，你衣不遮体地躺在湖边是谁把你救起来？在医院是谁整整陪伴了半年？你肚子里怀着野种，老子照样什么也不顾向你求婚，结婚后你整天疯癫痴呆，我什么时候离开过你，而你竟然时时刻刻躲避我，想着远走高飞，这是什么意思……”

韩东目光怨毒，捏酒杯的手指青白。越来越响的声音在房间内撞击，回荡。

旁边几个佣人不禁战栗，他的眼神和话语足够杀人了。平时里，谁都领教过他的威严和冷酷。

“滚……全部都滚。”

韩东森冷地吐出几个字。

松了口气，心惊胆战的佣人立刻从房间消失。空留气氛凝固的餐厅，神秘鬼测的男女，面对一桌丰盛华美的食物。

“你的###儿子失踪，和我真的没关系。”韩东颈脖上青筋暴出，怒喝：“已经说过多少次，我他妈的真不知道怎么回事，你凭什么说是我弄的？”

结婚那天，沐莲的小孩刚满周岁，热闹气派的婚礼过后，突然失踪。疯狂寻找无果后，她有些癫狂，一口咬定说是韩东把孩子藏起来。不停哭闹、哀求他，整个新婚之夜就在哭喊、解释和安慰中度过。

从此后，她视韩东如仇人，见面就疯疯癫癫不停跟他要娃儿，任凭怎么解释，她都是这样疯狂的摸样，每天都不得安宁。经常大半夜的在湖边走来走去，梦游一般。

有几次，当韩东从梦中醒来。黑暗中，惊恐地看到一张美丽而扭曲的脸，龇咬着牙齿，喉咙深处发出撕吼声，双手狠狠掐着他的脖子，似乎要将他的头拧断。

月光洒下来，那场面十分诡异而恐惧……

这不是正常的婚姻生活。

韩东觉得无比窒息。事业上，他是个成功的人，却没想到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此失败，尤其是对深爱的女人。

他觉得自己就像一颗腐烂的榴莲。

外表善好，扒开心里，却发觉软腻霉臭，恶心。

32新婚之夜

韩东气闷无比。

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砸在桌子上。泼洒的红酒印染在雪白的桌布上，血迹黯然。

沐莲垂目看着这块污啧，微微颤抖。

人的承受力有限，就像装满水的杯子，还再往里面加就会肆无忌惮地溢出来，流出心房，滴落在胸腔。

“你不是人。”

她终于开口，语气颤动。

“你连自己的亲人都不放过，莫说我的非儿。你那么讨厌他，肯定也是被你杀了，你把……把他埋在那里？”

韩东嘴角牵动，有些吃惊，本来这个问题已经说过上万遍，根本不屑回答，但这次不同，她还提到了个从所未有的话题。

她怎么知道自己的隐密？

“说清楚点，我怎么不放过谁？”

“你做过的事情，自己更清楚。你那几个堂兄弟呢？好像也是无缘无故失踪。”沐莲抬眼注视着韩东，绝美的明目中蕴含恨意。

韩东眼光立刻尖刻无比。

“他们移民加拿大，你不是不知道。”

沐莲冷哼一声，咬着珠唇，不吭声。

“哐当”

韩东将碗碟摔在桌面上，破碎的瓷片四溅，在两人面前炸开。

“不错！他们是我摆平的。”

他拾起一片碎瓷，放在舌头上舔摩，似乎划了一道伤口。他津津有味地咂品着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