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仍然是小白做饭，然后她开始装扮房间，清洁整理，插花。订了两张白藤躺椅，放在靠落地窗的位置。晚上两人喝酒，随意闲聊。

小白讲城市流浪故事，林正清说在俄罗斯打野鸭，在莱蒙湖钓鱼。

喝黑牌。兑可乐、加少许柠檬汁，一丁点盐。

第二天以后……

小白没有说要走，林正清更没有问。似乎他们就是应该如此在一起。

煮饭、做菜、看书、听音乐、喝酒、闲聊……

偶尔散步，也不走远，最多来到滇池边。两人情侣一般偎依，看水上日落。

“可惜太阳要落山了，光和暗总是要交替。”林正清悠然叹了口气。语气低沉，让人觉得黑夜的来临的确是那么遗憾。

他喜欢这样描述日落。

最后，小白甚至订了一个大鱼缸，里面照样是水草、假山、贝壳和珊瑚，依然是公子小丑鱼。她们开始游来游去，快乐地争食，隔着玻璃看小白。

俄罗斯套娃就放在旁边，洋溢着笑容。

也就是那天，开始收到他们送来的第一份包裹。随后，各种资料、文件陆陆续续送过来。林正清慢慢查看、研究，常常独自一个人看到很晚，面色渐渐凝重，不再懒洋洋地微笑，话语变少，神情恍惚。

“人为什么会不快乐？”小白轻轻地问小丑鱼。没有回答，鱼儿在水中吐了一串泡泡。

林正清不仅是不开心，甚至开始痛苦，他遇到极大的问题。

问题严重到超乎想象。

他收到一份录像资料，一份深度药物催眠治疗录像。

画面上。医生、护士，还有他自己。

他躺在椅子上正接受催眠。

测量血压、心跳……注射0.5克阿米妥品。

“放松！你很快就会睡着，进入深度睡眠。”

“在这之前，能否先问一个问题？”林正清长长呼吸，转头面对医生。

“当然可以，随意聊天可以更放松。”

“有没有人的梦是静止不动，如同电影按了暂停键，只有个定格画面？”

医生摇头。“梦是潜意识的反应，而意识是活动的。”

“假如是梦到一个无形的东西呢？什么都没有，只感到一种无形的死寂和冰冷。唔！这是表示什么？”

“从心理学上解释，形体代表欲望，梦见无形代表缺乏生命力和理智。感觉冰冷象征着血液流干后的意想。血是爱和情感的象征，当一个人缺乏情感，意识就变得苍白、冰冷。”

“喔！那我是一个无情人？”

“仅是一种片面解释，不一定准确。”

“在梦里闻到强烈的腐臭呢？”

“林先生，人在梦中是没有嗅觉记忆的。”

林正清慢慢摇头，过得片刻便沉睡。

医生开始说一些常规性的暗示性话语，引导回忆。他下意识地一一回答。

“两年前，你为一件事感到很困惑？”

“是的。”

“你很痛苦，想彻底忘记这件事。”

“是的。”

“做得很好。没有必要记住不愉快的东西，应该更多关注现在。”

“是。”

“忘记它吧！醒来后会很轻松，感到开心。”

没有回答，一片沉默。医生在观察仪器反应。

突然之间。

林正清猛然颤动，像溺水一样疯狂挣扎。

心跳、血压升高，脑电图“吱吱”乱叫。

一把推开医生，从躺椅滚倒在地毯上，正面朝下，怪异地弓着身体在地面上匍匐前行，疯狂地舞动手掌，仿佛只要抓到任何东西都会撕个粉碎，谁也阻止不了。

一个护士接近他，触摸到他的手。

他猛然前扑，反手用力死死抓牢、捏住她。双掌合拢，十指如勾，手爪向下直直伸着，指头弯曲抓掐着护士的脖子。面容狰狞，极度扭曲，牙齿咬得‘嘎嘣’作响，从喉咙深处发出变形的声音，嘶喊着：“掐死你……掐死你……掐死你……”

指头慢慢地合拢，已经深深陷进皮肉中，几乎将她的头拧断。直到扎进身体中的镇静剂发挥作用，这才结束了这骇人的情形。

录像画面上一片混乱，最后结束，看不出那护士的死活。

林正清全身一阵冰凉，冷汗从额头上渗出。

他清楚地记得那次治疗结束，醒来，头痛如裂，心中一片空白。医生说催眠无效，在过程中他从头到尾睡得很沉，一动不动，对问话和刺激毫无反应，无法接受心理暗示，所以治疗失败。

他妈的，真相原来是这样。

“我杀过人？原来真的杀过人。”

任何人看到录像中的场面都不会怀疑那是曾经存在过的真实情景，他也这样想。手掌颤抖，握住一片潮湿。

为什么医生不告诉我实情？其中还有什么关键？

我杀了谁？

在那里？

我是谁？

……

“嗨……”

一个突然奇来的声音吓了林正清一跳，寒意在脊椎骨猛窜，他几乎从椅子跳起来。

“可以吃饭了。”小白笑嘻嘻走进来。

“噢！”

“怎么了？你的脸色好苍白。”

林正清摇头苦笑。心中沉重有若铁块，只有小白才能让他感到一点轻松。

24黑夜倾诉

晚餐丰富异常，还有瓶红酒。

“怎么啦？你生日？”

“不是啦？”小白笑说：“我生日是五月六日，你应该记住。”

“那是……”

“纪念日。我的一个特别纪念日。”

“纪念什么?”

“去年的今天。但其实我是想忘了它。从今以后就忘记从前。”

林正清笑了。小白有时候很古怪。

“那是高兴的事情还是……”

“是不开心的事。”小白直接说：“所以要忘记，来我们干杯。”

去年的今日，她去了医院。在那天，她失去了小孩。

“不开心也可以纪念吗？”

“当然！就像你说的，把‘过去’喝掉，第二天也许就会有个新的开始。”

“你好像有许多不开心？”

“是啊！所以要喝很多酒。等会儿我们就喝白酒。今晚你陪我，嘻嘻！”

“好吧！”

“你好像也有烦恼？”

“唉！”林正清叹气。“我的烦恼是不知道烦恼。”

“什么啊？”

“小白！一个没有过去的人是不是应该没有烦恼和痛苦？”

小白点头。“当然。我就是忘记不了过去，所以常常自寻烦恼。”

“但，没有过去的人是不完整的人，他的痛苦也许更大。”

“是吗？”

“嗯！很肯定。”林正清神情寞落。“那会是一种无法忍受的孤独和失落。就像假如你的手臂病变，很疼，最后不得不截肢。但手臂终于不存在了，你才会发觉难过，原来手疼其实是种幸福，至少它存在。”

“人不可能没有过去，每个人都有。”

“嘿嘿！”林正清笑笑，心中苦涩。

小白没有继续问，她不是一个喜欢探寻别人秘密的人，尽管林正清实在让她好奇。她有个奇怪的想法，认为两个人了解的越多，反而会失去一些特别的感觉。就像此刻，感觉既熟悉又陌生，有着迷雾一样的新奇。一旦迷雾消失，也许只存在一种沉默的苍白。

人和人其实都一样，无论古今、男女、贫穷和富贵，都有着忧伤和快乐。

但她喜欢倾诉。尤其在酒后。

夜晚，有月光。

两个人靠在躺椅上继续喝酒。不知是因为今天是特别的日子还是因为心情，小白唠唠叨叨讲了很多关于自己的事情。

林正清专心听着，他一直是个很好的听众。

“最近不知怎么了，常常失眠，孤单的夜孤单的我，独自拥抱着赤裸的自己，哦，不，还有床，它在无声的给我温暖，拥抱着我，但是我感觉不到，陪着我的也只是空荡荡心情。我只能感觉到它太大了，大到觉得寒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