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以前呢,总有许多人在我身边,教导我该如何去说,如何去做。干这干那,有着太多太多的束缚。那时候我总认为吧,我不需要按照别人意愿去走既定路线,一次次总想挣脱,不想循规蹈矩的活着……等到后来,我真的明白该怎么说,怎么做的时候,那些人已经因为种种原因,不在我身边了,现在,只有你了。已经没有人帮我选择了,我只好自己选择,而这次,我感觉他没有骗我。所以,姐,这次的路由我帮你选择,好不好?”
我也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无比认真地看着吴姐,细细端详着倒在地上哭成了泪人的女孩。
“可是……弟……我几乎没有朋友……也快没有了亲人……如今只有你了……难道……要我连记忆都失去吗……”吴姐断断续续的喊着,声音越来越微弱,“那样活着还不如一死……况且……弟……你知道吗……我喜欢你呢……”
“我喜欢你啊……”
“开始吧!”我闭上眼睛,对着老和尚开口道。
老和尚幽幽叹息一声,垂立在旁,良久默然。不知何时被惊醒的刘结巴愕然站了起来,不明所以地看着我们,嗫嚅着嘴唇想要问出点什么,却在老和尚的目光中,适时紧闭上嘴巴,一声不吭地又坐了回去。
“你凭什么替我选择?凭什么?无论是生是死,是痛是苦,都是我的自由,我情愿,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吴姐一字一顿,声嘶力竭地冲我哭喊着,质问着,犁花带雨的脸颊在暗淡光线中说不出的惨绝人寰,委顿在地上犹如杜鹃泣血般一遍接一遍哭诉,“可我不要忘记啊……不要……真的不要……弟我什么都没有了……都没有了……求你……求求你……带我走好不好……离开这个鬼地方……不要相信他……”
这些控诉我无言以对,只能默默看着几米开外的吴姐,她两手支撑着身体双肩一抽一抽,哭得十分伤心,模样更是虚弱到了极点。那地上,一定很冷的吧,外面气候都是那么寒冷,这地,又该是何等冰冷呢?我很想走过去将她扶起,跟她说好,然后带她离开,但双腿像是灌了铅般沉重,怎么努力都站不起来。
短短几步路程的距离,此时此刻,犹如天堑。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鸿沟,已经横在面前,让我遍体生寒,心如深渊。
“前世的记忆终归不属于她,也不属于你!你们原本只是世俗中两个被选择的普通人,真说起来与它们并没有太多的牵扯。”老和尚声音冷冽得犹如寒潭里终年被冰雪覆盖的深水,透不出一丝人间烟火气息来,“不属于你们的,便不该继续纠缠下去,倘若强求,只会造成更坏的后果。这两段前世记忆,选择你们作为宿体,是劫,亦是缘。前世的交集,如此,你们方能有今生的相逢……相知……其实……说到底……你们也只是被命运捉弄……无辜的可怜人罢了……”
老和尚再次走上前,对吴姐拜下,这次我分明感到,他拜的并不是吴姐,而是他所说那些冥冥中的存在。
“阴差阳错下,她身体里两道魂魄,都到了即将涣散的地步,两日内,便会消亡。”老和尚看着我,“这其中缘故,全应在你身上。许多事,由她而生,却又皆因你而起,也是你欠下的。如今,这个女孩生机全灭,自然是让你选择,这也是老僧不问她的原因。”
我木然点着头,不敢再看吴姐,任哭喊声在空气中逐渐嘶哑,微弱,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哀鸣,令我心如死灰,只能紧紧咬住牙关忍受。
仿佛整个世界瞬间分崩离析,永远不会再有天明的时候,我根本不知道这段煎熬到底持续了多久,但似乎是有无数年那么长。就在我一动不动,以为自己会在这种痛苦带入深渊,整个人彻底麻木,冻结,不会再有醒转的时候,耳边传来淅淅沥沥的雨声,诵经声,敲木鱼声,还有许许多多细碎的声音,悦耳而又动人,一下接着一下,似乎有着迷惑人心的频率,不急不徐地钻入耳中,抑扬顿挫的声响让人心神恍惚,倦意上涌。
接着,哭喊声嘎然而止,诵经声与敲木鱼声也听不到了,什么声音都消失了,从双耳直至心灵都是一片澄明,仿佛陷入永远的恒寂中,连世界与自身都不复存在……
在我沉迷于这种状态中,委实不愿再有苏醒之日时,突然有无数凌乱的片段涌入脑海,深入灵魂,那一幕幕不属于我的记忆,却以这种方式,呈现出来。
仿佛是有气象庄严的古刹,其内古柏参天,树木葱郁,终年人来人往香客不绝,前来焚香祈愿,卜凶问吉。有群成天诵经念佛的僧人们,生活洒脱自在,不染红尘。在正殿中心供了座面目慈悲的菩萨像,座下两边伺立着童男童女,前方神龛中香火不断,经常有个少不更事的小沙弥经常背着寺院僧侣对菩萨像诉苦道哀,自言自语……
仿佛是时光流转世事更迭,青灰色的殿脊日渐斑驳,风雨剥蚀之下寺院破败荒废,变得沉寂萧条。正殿内尘封土积,神龛歪塌,往日鼎盛的光景再不复存,蛛网丛生中几座塑像早已失了金身,残破不全。也不知几时才会有飞速蹿动的老鼠或野兔带来些许生气,偶尔还有奄奄一息的老和尚佝偻着身子迈着走了进来,抚摩着几座塑像轻微叹息……
仿佛是星移月转又过多年,寺庙早在岁月尘埃中沦为断壁残垣,山路也荒芜下来,逐渐没了人踪。天灾人祸下又逢狂风骤雨,洪水泛滥,这方世界都成了汪洋,将一切尽皆淹没。等不知过了多久再有人烟之时,世事早已沧海桑田……
仿佛是生命降生伴随嘹亮啼哭,有名女婴在众人喜悦笑容中被轻柔传递,在家人宠溺呵护中慢慢成长,自懂事起却终日生活在恐惧之中,惶惶有如惊弓之鸟。各种凡人肉眼看不见的东西,围绕在她身边,伺机而动,有金色的巨大佛头,手持拂尘怪模怪样的仙人……
仿佛是无休止的苦难永世加身,慢慢长大的女孩承受周围人非议的目光与背后指指点点,过着常人不敢想象的生活。形单影只的女孩没有任何朋友,走到学校也只会遭到嘲弄与笑话,终日下来以泪洗面,进出医院更是家常便饭,望着父母愁眉苦脸,无数次将神神叨叨的人请入家中,伤神费力,却始终无功而返……
仿佛是命运的捉弄又或者轮回的开端,年纪尚轻的她与他相遇在并不繁华的村落,明明是初识却无丝毫芥蒂,像是相熟了很多年般自然。那段日子是女孩子最快乐的时光,哪怕身边危机无毫无刻都存在着,她依然能保持着微笑去面对,并试图保护初识的男孩。她不清楚为什么生命里会有那么多的恐怖围绕,却莫名其妙下有了许多不该有的能力,而动用这些能力的代价却是身体每况愈下,魂魄逐渐涣散……
……
当我深深沉浸在吴姐纷乱无章的记忆里时,更多繁杂的画面涌了上来,似乎没有特定的时间与规律,有的分明是许多年之前,有的又却像是近几年中,一幕幕看起来并没有确切的联系,像是时间跨度大得厉害,而这些事情,却跟吴姐本身,却并没有太多关系。
我看到熟悉又陌生的村庄里,有个年轻的和尚径直迈入一户家人院里,讨了口斋饭和清水,又对这家主妇说了几句,席地而坐,诵经念佛,而后在主妇满脸愕然中飘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