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吗?”我强自按捺住激动的心情,恨不得给他三叩九拜,组织着语言小心措辞,“我姐……她……她被……被……”突然不知该如何将来龙去脉说清,我语无伦次起来,结巴得比刘结巴还名副其实。
老和尚目光转向吴姐,脸色肃穆起来,双手合十又是一拜,道:“她是两世为人,神人同体。”
“神……神人……同体?”我重复了句,吴姐的身体抖了下,握抓我的小手又紧了几分,“大师……您是……什么意思?”
老和尚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们坐到蒲团上,而他坐在对面的位置,望着我继续道:“余施主,你很快就会明白这句话的意思,老僧只想再问你一句,你是想要她做神,还是想要她当人?”
伴随着他这句话落下,庙里亮起数不清的火光,霎时间照耀得灯火通明,亮若白昼,而距离我们头顶几米的高空之上,像是根本没有屋顶,而是浮现一道道色彩各异的光,流转浮动,经久不散,其中似乎还有星辰闪耀,日月共存,周围的事物也渐渐模糊起来,很快被粘稠的雾气所取代。
那不知什么时候隐没的“咝咝”声接连响了起来,愈加浩荡,我定睛一看,在我们四人周围,出现成千上万条大小不一的蛇,有的还相互交织在一起,吐着蛇信,动作庸懒地盘踞在四周围,原本应是凶恶的蛇眼却看上去十分平和,就像是一群晒太阳的人正懒洋洋地望着我们。
刘结巴紧张起来,牙齿上下使劲磕着,身体打摆子似颤抖着,脸色难看得厉害。我额头上也有汗水流出,一下子紧张无比,而身旁吴姐似乎进入一种奇怪的状态,双目紧闭,面无表情,似是对周围的危机半点不知。
“不要害怕,这不是蛇!”老和尚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它们,都是人。”
“这些蛇,曾经都是人,死后灵魂飘荡无栖息之所,将来有一天,或许还有变成人的机会,更大可能是会消弭不再,不要怕!”
老和尚泰然自若的话语仿佛带有震慑灵魂的力量,方一入耳便让我心神安宁,所有的惶恐消散全无,人也跟着镇定了下来,思维却变得愈发明晰。这种感觉份外莫名,像是浮生所有清醒的时刻全部加起来,都抵不过此时此刻的一星半点。我环视着周围密密麻麻不时吞吐信子的蛇群,一点悲意涌上心头,忽然没有了半分惧怕,将目光投放到蛇群中间四下游移,就像是在看待花草树木一般自然寻常。
不远处的刘结巴嘴巴大张面目呆滞,模样十分不堪,好半天才慢慢放松下来,但眼神中明显还带有些惊悸,不时晃动脑袋眨着眼睛,似是第一次见到此等诡异骇人的场面,坐在蒲团上的屁股一个劲动来动去,扭捏得厉害。想来也是,若是普通人见到这密密麻麻,怕是有数万条之多的蛇群,只会头皮发麻,吓得晕死过去。
而眼下明明是寒冬腊月时节,外面世界万物凋零,按理而言这寺庙中是不可能会有什么蛇的。这点在我看到蛇群的第一眼,就已了然于胸。
至于吴姐,对于诡谲之事,早已是见怪不怪。我偏头望去,她的神态安详之极,像是陷入长久的沉睡之中。偶尔从五彩斑斓的光中露出如玉的脸颊上,表情淡然,无悲也无喜,或许,无哀亦无忧。
蛇群盘绕在周围的内殿之中,有不少还缠上四下散落的神像上,吐着信子发出“咝咝”的声音,动作说不出的懒散。这些蛇颜色不一大小更是不尽相同,其中大多为灰白和乌黑的驳杂之色,少数则是黑白相间,更罕见的则是色彩斑斓,看起来狰狞可怖。随着空气中的彩光溢流,扭曲着身体,上下探望着蛇头,朝我们的方向跃跃欲试,但最终没有逾越过来。
本应是很恐怖的一幕,居然让我心里生不起半分波澜来,我也暗暗佩服自己。起初的确有几分微微惊讶,但转念一想,也不过如此,那么多风里雨里都过来了,还有什么可值得畏惧的呢?如今于我而言,若是救不回吴姐,其它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呢?哪怕这个世界有再多不未人知的神秘,或者可能是真理可能是谬论的其余面,跟我也没有半毫干系。
也许,无能为力便是生为凡人最卑微讽刺的地方。想来,哀大莫过于心死,情绪大抵也是如此。
等到满眼被绚丽的色彩占据时,蛇群慢慢退散,隐没入光彩之间消失不见,连吐信子的声音都听不到了。很快地,光芒遍布庙内所有空间,充斥满肉眼所见每一处角落,这里仿佛成了光的海洋,所能想象以及见过或者没见过的各种色彩,取代掉该是空无一物的虚无,宛如水波般流溢交错,凝久不散。
正疑惑时,耳边突然响起悠悠然然的诵经声,像是山野间淙淙作响的涓涓细流,淌过辽阔无边的土地,由远及近,随风过隙而来,说不出的悦耳动听。我眯起眼睛,看到老和尚只剩下个轮廓,盘坐不动的身体仿佛成了一具亘古长存的石雕,而诵经声,便是从他那个方向传来。
我怔怔盯着前方,却看不到任何东西了,心神像是被什么所牵引,逐渐迷失到老和尚细碎平和的声音中,眼前逐渐变得模糊起来,很多本该忘却已久的记忆却不知为何慢慢浮现,跃入脑海,占据整个心田。
仿佛刹那间回到了记忆模糊的曾经,将过往岁月从头到尾翻阅了遍,那些记得与记不得的,老旧泛黄,早已抛却谷底的人生,此时此刻一桩桩一幕幕呈现到眼前。许多从记事起,到孩提时以及所有的少年时光和后来人生经历,如同过电影般一一慢慢重放,甚至连不曾有过印象的细微之处,也一点一滴呈现到脑海。而这次,我是以着回望者的身份,去正视曾经的自己,无论那些是幼稚愚蠢,还是天真可笑,都将在历史尘埃中被重新拾起,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去品位甜蜜的温馨,或是酸涩的苦难……
“伢呀,你要好好听话,勤奋读书,考个好的大学,莫要给人瞧不起,妈是个外地人,总被人笑话……”母亲宠溺地掸掉我衣裳上的灰尘,带着期盼口气轻轻说着,原来那个时候她额头的微微皱纹,鬓角之上点点霜白,就是在我无忧无虑的光阴中出现的么……
“蓝伢,人要学会向前看,你大伯一直把你当儿子看待……但,这都是命,凡人的命……”父亲叹息着抚摩我的脑袋,我低头望着怀里紧抱那只纯白的猫,再仰头时却看到父亲不经意侧目,眼中水汽弥漫……
“余蓝,你怎么就封我个护法长老呢?那不是跟他们两个平级,怎么着也应该是个副帮主撒,昨天要不是我,你就被高年级那个打了!”柱子满脸不甘的嘟囔,旁边的黑皮与虎子乐呵呵看着我们傻笑……
“爷爷……爷爷……你不要我了么……我等了你很久很久……”鬼小孩满脸凄然,伸出恐怖的手臂,徒劳地去抓身前空气,可始终,什么都没有抓到……
“弟,以后你一定要好好保重……一定要记得……有我这个姐……”村头小桥流水处,吴姐泪水涟涟,久执的手,终究只能无奈放开,而那一次,几乎就成了生离死别……
“蓝伢莫怕,那是你的先人呀,不会害你的……”母亲声音哽咽,眼圈泛红地望着院子,那里夜色中只有随风盘旋的冥纸余烬,四下纷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