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您这是……”吴姐轻微闪身躲开,苍白脸孔上血色全无,手足无措地看着我,又望向面前这个老和尚,表情有些惊疑不定。
老和尚并不答话,低垂着脑袋身子转了个方向,依然朝着吴姐,长拜不起。
刘结巴双手互拍猛然醒过神来,瞪着几乎都快要成铜铃状的眼睛,期期艾艾走了过来,神色复杂地望向老和尚,嗫嚅着嘴唇可能想要说点什么,却憋得满脸通红,半天都利索不出来。
场中我与吴姐默然无语,老和尚保持躬身状良久不动,仿佛已化身一座石雕,气氛压抑得令人都快窒息。正当我攥紧吴姐的手,想带她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时,这老和尚慢慢抬起头来,转头看了看我,仿佛是才注意到有我这么个人的存在,表情中稍许生出几丝惊讶,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几眼,点点头又摇摇头,随之又恢复淡然,旋即缓缓开了口,那种波澜不兴的眼光与轻描淡写的口气,就像在看待一件寻常之极的事情,令我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天意使然,命当如此!”
仅是这么几个简单的字,却让我像施了定身法儿般懵在原地,大脑如遭雷击一片空白,怔怔地看着视野中老和尚转身朝着小庙走去,很快身影就消失在朱红色庙门内。
方才目光匆匆交汇间,仅瞥到了一张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庞,五官说不上是种什么感觉,总之若非是有和尚这些突出特征,定然是个样貌平凡的老头,普通得就跟那些上了年纪走不动路,常年被疾病折磨得脸色堪忧的老人们一样,没有什么所谓的仙风道骨,德高望重,让人一看就值得称道的地方。
“那……那……那个大师他怎么……怎么出来了……”刘结巴踉踉跄跄走到我们面前,像是受到极大的刺激,不可置信地半张着嘴,喃喃个不停,“好……好多年没见他出来啊……记得还是八九年前……有次这个庙里开坛讲座的时候……我也只见过他远……远看了眼……我……我爷爷说他是有……有道高僧……地位比庙里住持还高不少……刚……刚才他说的难道是……你们……什……什么意思?”
说完刘结巴瞪着眼睛来回在我们身上游移,似想探询究竟,可惜我与吴姐也是不明就里,一头雾水。
“这……这个庙建之前……大师就在这了……都是解放年代的事了……”刘结巴搓着手,脸上呈现出难以言喻的狂热,双目仿佛也放出光来,“大……大师……要是能收我做徒弟……多好……”
这种近乎于神圣的虔诚态度那几年我曾在村民脸上看到过不少,对于世上某些人来说,或许这些东西一文不值,但在另外些人眼里,它是比生命还要宝贵几分的信仰,不容遭到任何亵渎。很显然,刘结巴便是这种人,当初就为佛教问题与人争执得嗓子沙哑几天。
我心里一动,慢慢生出几丝浪花来,不容质疑地拉住吴姐快步朝小庙走去。可能是怕我闯祸,刘结巴拉了我几次焦急地开口说什么,无果后只得老实跟在一旁,不住嘟囔着。
到庙前望着虚掩的木门时,我又有些迟疑了,这一步到底该不该踏进去,是否会是另一个无底的深渊?曾经我将信赖给予过太多人,但无一例外都让我由失望到绝望。如今我能抓住的,也只有手中这渐渐消逝的温暖,可老天依然不肯放过,或许在下一刻,这个女孩生命就会被夺走变成一具美丽的死尸。我不敢再攫取任何希望,无法相信任何外人,唯愿安静地伴随在吴姐左右,眼睁睁看着我们的世界一点点被黑暗所吞噬,可似乎眼前又出现一丝光明……
阴沉到压抑的天头下看不到半点日光,不时呼啸的寒风吹进袖里脖间夹杂着阵阵怪声,门里仅余的缝隙也是一片黑暗,连光都透不进去,像是只狰狞的巨兽,张大了遍布獠牙的大嘴,在等着猎物的到来。
进还是不进?该试着乞求一次吗……
应该赌吗?还是即刻落荒而逃?似乎没有更坏的结果,可若又是骗局连魂魄都不存呢……
我咬紧牙关一时心乱如麻,天寒地冻下后背居然冷汗涔涔,很快汗透衣衫,在寒风肆掠下打了几个哆嗦,不由自主就握紧了吴姐的手,实在不知该如何抉择才好。
吴姐浑不在意地笑了笑,侧着头深情看了我一眼,又看着面前的小庙,脸色风轻云淡,像是根本不在意是否有什么能拯救她的希望,悄悄握紧了手用嘴型朝山脚方向对我示意。
“两位远道而来,请进来吧……”
低沉而又苍老的声音从庙里传了出来,回荡在耳边,在寒风中久久不散,听起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像是经历无数历史沧桑的花草树木在齐声呢喃。我心里莫名的定了下来,拉着吴姐“吱呀”一声推开门大步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能看到的东西不多,外面看时庙并不大,掩映在泥墙与树木之间,进来后才发现其实别有洞天,就像是一条看不到头的巷子,模糊可见当中影影绰绰,似乎存在着许多怪影,乍一看就像是匿了群姿势各异,不坏好意的人。更让我惊惧的是,有一连串“咝咝”声响起,似有若无,隐隐回荡在庙内的角落中。
我心头一惊,却听那老和尚又道:“小结巴,你也进来吧。”
“哎……哎……”接着身后刘结巴连连点头忙不迭走了进来,小心翼翼掩好门,昏暗光线下只觉得他战战兢兢,手脚都不知往哪放。
刘结巴恭恭敬敬上前问好,老和尚与刘结巴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话题不外乎有关他那在庙里干活的爷爷之类,不过刘结巴的爷爷在老和尚语气里竟然都成了小辈,那么这老和尚的年龄还真是值得推敲。
接着气氛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刘结巴站在我身边大气也不敢喘,我都能听到他额头上的汗水滴落在地的声音。其实我何尝又不紧张,死死盯着黑暗中那些人模样的影子,一手还紧紧捏住兜里的刀,随时准备出手。
“余施主,你相信前世今生么?”
不知道过了多久,老和尚又淡淡开了口,接着响起走动的声音,不一会儿便有几点火光浮现在不远处,勉强照亮了庙内的事物。我这才看到庙里空间还真不是一般的深,大概有好几间民房组合在一起的样子,地上铺了几张破旧的蒲团,而那些我担忧是匪徒的怪影,原来是一只只形貌各异的神像。这其中有道家的神仙,也有佛家的菩萨罗汉,或威猛可畏,狰狞恐怖,或仙风道骨,面目慈悲。这些神像胡乱地散落在各处,没有神龛,靠墙位置的几座东倒西歪,离得近的一座神像上满是灰尘,像是有些年头没人打理。
但好在没有想象中的那些危机,这令我悄悄松了口气,不断下沉的心也放松了少许。
我看着走至近前的老和尚,不知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更是疑惑他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姓氏。这个时候老和尚的目光多了几分暖意,还朝我点头微微笑了下,那笑容说不出的温和,像是一泓甘甜的清泉,慢慢漫入我的心田。
“我……不相信……”沉吟片刻,我摇了摇头,问道,“大师,您能救她吗?”
“能!”老和尚一脸平静,话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