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种乱七八糟的想法电般闪过,我也不明白到底为什么会去思索这些。茫然间周围世界慢慢黑暗下来,仿佛连空气也变得厚重,继而朝我所在之处不断收拢,让人无法喘过气来。这种无形的压力几欲令得我血液倒流,心脏爆裂。恍惚间我忘了所有,努力将眼睛瞪到有生以来的极限,死死盯着下方洞里几米处那个人。即便那人面上没有丝毫表情,看上去也是那么人畜无害,可我只感到遍体生寒,从没觉得自己这张脸是会如此狰狞。
我应该爬下去,或者朝他钻过去?问一问,并且仔细的,近距离端详他一番?会不会是看错了只是面孔与我相似?还是底下藏了个孪生兄弟?我这么问自己,甚至找各种理由试图说服自己。但看着那人,心里慢慢涌现出难以言喻的渴望来,一点一滴,直至充盈身体每一处。对方给我一种很奇异的感觉,像是无法抵挡的致命诱惑,这种诱惑仿佛与生俱来,深埋于灵魂最深处,只会在等待到对方出现那一刻才会产生深深悸动……
此时,我就是这种想法,恨不得立即与底下这个人紧紧粘成团,甚至重合融化为一体,无分彼此才好。
在这种心绪下,我什么想法都不剩了,靠近他成了平生最大的夙愿。于是忍不住就将脑袋探了进去,手也伸了过去,随即整个人也打算钻下去。在探入脑袋的时候,洞中一幕幕奇异无比的景像拨云见雾地呈现出来,我一哆嗦打了个冷颤,人也清醒了几分。望着下方那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一切,忍不住胆寒起来,大惊之下就想退出来,可身体像是灌满铅一样沉重无比,不由自主就朝里面跌入。而底下那个人,随着我的接近,木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眼里也浮现几许神彩,向上朝我所在方向伸出了双手,并微微张了张嘴巴,好象在笑,又好象是在对我进行无声嘲弄……
啊!
在我惊骇欲绝,以为自己马上会死于非命时,眼前事物一动,我感觉双脚被什么东西扯住,然后朝外用力拖拉,随着身体的抽离,洞中一切迅速远去。眼看即将逃离这逼仄的环境,那面目呆滞的人动了动,神色被狰狞所取代,满是怨毒地看着我,口里凄嚎一声就要扑上来,这时洞里陡然升腾起一小簇火焰,很快形成一片熊熊的焰海,迅速将它淹没……
在滔天的火光中,我看到许多符文一样的东西,将洞壁镶嵌得满满当当。无数巴掌大小透明的人影,模样极为怪异的蛇虫鼠蚁,许多看上去就让人不寒而栗的小兽以及缩小许多倍的古老房屋建筑,就拥挤在这个人身子下方不远处,被烈焰烧得凄厉惨叫。好象底下存有无尽空间,各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事物更是数不胜数……
仅看上数秒,眼前阵阵模糊,心神差点为之涣散。
“蓝伢,不要过去,不要进去……”
我定了定神,耳边响起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听起来是那么飘渺空灵,又有着久违的亲切感。时隔多年,我再次听到了这个声音,许多尘封已久的记忆慢慢翻阅开来,在脑海中逐渐清晰。
“不能过去……过去你就不是你了……那是……那是你的……你的……前世……”
前世?我的前世在洞里?
我疑惑地扭过头,呆呆地看着中年男人以一个万分凄凉的姿势蜷缩在墙角,嘴巴未动,语调不知从哪飘了出来,听起来却已经变得虚弱无比。随着话语飘散,他的身体一明一灭,很多地方几近透明。他对我笑了笑,脸上溢出几丝白色雾状物,慢慢升上半空,而后一点点淡化,消失。
“蓝伢……你过来……来坐这里……”
中年男人对我招手示意,我听话地走了过去,顺从地依偎到他身边,心里头没有半点害怕与抗拒,有的只是浓浓的不舍与依恋。我看着他伸出的手停顿在我额头上,脸颊上以及脖颈几处,动作极尽温和缓慢却又小心翼翼,像是不忍心惊扰什么,又如同在呵护世上最珍贵的瓷器。而无论那只手如何动作,却始终无法触及我身子一星半点,好几次犹如空气般穿了过去,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早已深深架在了我们中间。
“莫怕……莫怕……蓝伢……有爷爷保护你……一直保护你……莫怕啊……”中年男人身子又虚幻几分,伸出胳膊轻轻环绕在我脖颈处,抚摩着我脖子上的伤口。我看着他,泪水滚滚而下,嗓子里像是被什么堵住般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被动地依靠在他身上,或者说,依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莫怪你三婶……莫要去怪她……老三也不容易……你以后好好……好好做个人……莫学她……”中年男人脸上笑意更柔和了几分,身体也近乎透明,明明是欣慰的脸上却极为矛盾地呈现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哀,“你奶奶一生命苦啊……死了连魂也没能在生前地方走上一遭……被这底下的东西吞了……但阴差阳错下那东西还是出不来……你也莫去怪你奶奶……其实她死的时候……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大伯和你啊……所以……你们才会被惦记上……你大伯也给底下跑出来的一只鬼害了……是爷爷没用……现在……没事了……这里以后都没事了……”
中年男人用一种近乎呜咽地语气诉说起来,将许多我知道的家族亲戚史,不知道的古老传说,以及发生在他那个年代的佚事慢慢道来。这些后人听起来并没有太多兴致,甚至觉得老掉牙的细碎言语,却将我深深吸引住,仿佛逆转了时空,回溯到那些个穷得连肚子都吃不饱的时代……
我静静地聆听,感觉思维和身体都被什么东西所束缚,连话都说不出来,更问不出我想知道的一切,唯一能做的便是努力将听到的一切牢记心头。然后默默看着这个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自称是我爷爷的灵魂,在逐渐变轻的话音中,身体一点点变得虚幻,直至化为点点荧光,在空气中迅速归虚,接着烟消云散,泯灭全无……
我很想唤他一声,可张不了口,悲伤的情绪将我彻底笼罩,不知不觉,已经哭成了泪人。
再回头时,那带给我无尽恐怖与诱惑的洞口,不知在什么时候,也消失了,我茫然地看着周围一切,空白地大脑终于有了一点意识,而后昏了过去。
接下来记忆变得很是模糊,许许多多有所经历的,不曾经历的场景在脑海中不断转换,夹杂着太多人与事,就像是一出出无声电影在回放个不停,而我成了其中的主角或者看客。期间意识有过清醒,不止一次听到家人的声音,但又很快昏睡过去,继而再次苏醒昏迷,这个重复的过程也不知持续多久,等我完全清醒过来时,已经过去了三天。
据母亲所言,是在三婶那间房子里发现的我,当时把三婶给吓得不轻,以为家里遭了贼,等发现是我后连忙通知了母亲。大家手忙脚乱将我送去医院检查,并没有什么大碍,母亲这才放下心来。但见我一直沉睡不醒,又恐是遭了不干净东西,四处求神拜佛找些神婆上门做法事,并多次上奶奶坟头给她烧纸敬香,我这才得以苏醒……
“所以说啊,迷信还是要信点,要不是神仙保佑,蓝伢可能没这么快好,我到隔壁玉德镇庙里拜过,求了符给蓝伢带上,他才醒这么快,那个屋子里邪得很,也不晓得他这次是怎么去的……”背着我时,母亲与三婶经常如此说,三婶连声附和,却被我一句不落地听入耳里。
诸如其类的话还有很多,这期间不乏有好事者上门,旁敲侧击询问母亲是怎么回事,基本都被母亲找理由搪塞过去,问得多了,母亲不惜大动肝火,惹得来者骂骂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