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法形容的微妙感迅速涌向四肢百骸,这一眼仿佛触及到生命里最柔软的地方,连灵魂都跟着深深颤栗起来。我看到那个从棺材里钻出来的中年男人倚在墙角处,怔怔望着我所在方向,如纸般苍白面孔上呈现着比阳光还和煦几分的微笑。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笑容啊……面部全然松弛开来,连双眼里都有了笑意,似乎已经摆脱了世间所有桎梏,看起来是那么欢欣,那么喜悦,那么的发自内心,仿佛对他而言能多望上我几眼就是最大的愿望,哪怕即刻消亡也心甘情愿。可这笑容里又混合了无尽的悲伤与无奈,使得他的脸看起来是如此悲苦,如此凄凉,让人心头发酸,忍不住就要潸然泪下……
我从没觉得能在一个人笑容中领略到如此众多的含义,那么多复杂情绪又怎么能通过一个简单的嘴角拉扯动作表达出来呢?可现在我真读懂了这个笑容,读懂了这个人的喜悦与悲哀,读懂了那种极为矛盾的表情,读懂了他含笑背后那些异样的心满意足……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所有异样情绪的源头么?
恍然间我忘乎了所有,不由自主朝他靠近,一步步走回危机四伏的房间中,来到了这人面前。甚至,我清楚意识到随时有可能被房间里的那个奶奶夺去性命,可还是走了过来。我什么都不想去揣测,只想看看他的脸,看看他是谁。
随着我的走近,这人脸色更加白得异样,表情却变得惊惧不安起来,紧张与焦急一览无遗,嘴唇也激动得颤抖起来,不断张嘴说着什么,还朝出口方向使以眼色。
他的脸可真白啊,白得都像是透明人一样!我伸手抚摩上他的脸颊,似乎感受到几丝温暖,又好象只触摸到几丝冰冷的空气……可空气有温度么,也许有的吧,但伸出手是否就能感受到温暖或者寒冷呢?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看着手指轻易从他脸颊地穿了过去,就像穿插在一缕轻烟中,又像穿过了两个不同世界。他身体的确是透明的啊,几乎都快成虚幻般,没有一丝一毫的真实之感。
看着这张在模糊与清晰间不断交织的面孔,我没有丝毫胆怯,愣愣地望着他。那张如山水画里描出的五官,眉宇间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陌生……
泪水无可抑制涌了出来,瞬间模糊了视线。仿佛跨越了不同时空,我在这张脸庞上仔细端详着,看到父亲,大伯,甚至我的影子。或者说,记忆里我们脸上特征,在这张逐渐变得模糊的面孔上都能找寻到……
我愣愣望着这人,身子颤栗起来,心一点一点往下沉,直至跌至谷底。心底有个声音一直告诉我,他是我的亲人啊,他绝对是我的亲人,只有血浓于水的至亲,才能让我体会到这种感受。
他是……他是……
这时屋里响起震耳欲聋的凄吼,我回头望去,只见趴在墙上的奶奶摔落下来,在地上来回翻滚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剧烈抽搐着,那张满是怨毒的老脸紧紧狞结在一起,扭曲成丑陋的肉疙瘩,像是在历经莫大的痛苦。在我们之间,一道道耀眼到极点的金光乍然浮现,如有牵引般流转于半空中,形成复杂难明的形状,更像是咒文一类的东西,直晃得我眼花缭乱。而奶奶的叫声愈加惨厉,那种如夜枭般恶毒的怪声几乎刺穿耳膜……
这番尖锐高亢的惨叫也不知持续多久,满眼的华光慢慢开始收敛,那种整个世界都被耀眼金光所笼罩的感觉逐渐淡去,眼前又是一番不同光景。
在屋子正中央位置出现一道不规则的豁口,像是大地裂开般,露出个地窖大的洞口,隐隐有光华自里面渗透出来。这洞口不大,却给人一种极其阴冷的感觉,像是张开獠牙大嘴的兽口,在不断朝外喷吐着凉气,正等待着食物自投罗网。
我看到那个嚎叫不休的奶奶浑身上下被金芒所覆盖,慢慢消失在原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旋即,所有声音消散全无,整个世界都清净下来。我懵在原地,不敢相信就这么轻易解决了那个东西,解决了十几年来挥之不去的梦魇,站着动也不敢动,生怕这一切是镜花水月般易碎的梦境。
半空中残余着几许金光,十分稀少,犹如荧火般飘然而至,围着我的脸庞上下旋绕不休,就像是一群顽皮的小精灵。我没有去躲,直觉告诉我不应该恐惧,反而随着它们的接近心慢慢安定下来。我不知道这金光是什么,却感觉它们像是即将熄灭的余烬,正在眷念尘世中最后一抹温度。我看着这些金光,隐约觉得有几分眼熟,更产生种荒谬绝伦的念头,似乎生命里有什么东西即将失去,又好象是这些金光在对我作最后的诀别……
接着,这道金光绕着我迅速飞了一圈,在半空中划下一片片轨迹后,朝洞口处疾射而去,而后隐没不见。我突然很想看一下洞里到底有什么,这个念头一经产生双脚就不受控制地朝前走,仿佛前方有什么致命的诱惑正在等待于我。
不知缘何,每靠近一分,身体跟着沉重几分,心里的恐惧也增加一分。我咬咬牙,拼命将这种古怪的情绪按捺下去,费了好大的努力,终于,我走到了洞口边趴下身子朝里探望,以为会看到石敢当,或者水井里的镜子,再或者是无底的深渊时,从洞里慢慢伸出个脑袋来,面目呆滞地望着我。
那一瞬,我全身冰寒,如坠冰窟。
那张脸,是我的脸,和我一模一样的脸。
究竟,我是在洞里面,还是在洞外呢?
心里有这么个古怪想法蓦地生出,眼前突然一阵模糊,再看时底下这张脸朦朦胧胧,隐隐变得不真切起来,就像是迷雾笼罩中一团团飘渺之极的轻烟幻化而成,随时都有可能湮灭于无形。可怔神良久,那张脸依然定定朝上望来,在不知是雾气还是什么的粘稠气状物里若隐若现,氤氲中底下那人眼里不含带半点感情,神色遍布着呆滞与木然,有如光线黯淡环境下庙里神龛上那些香火缭绕,面目阴沉的菩萨塑像,在无人之时说不出的森然恐怖。
到底,我是我,还是他才是我?看着那张分明与我一模一样的面孔,万般迷惑涌上心头的同时好象有个声音不停对我说,他是真的,他才是真的……
这个念头一生,紧着无数思绪开始迅速飘荡蔓延,脑中剧烈轰鸣起来,就像一下子钻入了许多只面目丑陋的小鬼,在上蹿下跳不断狞笑的同时对我窃窃私语,成千上万道声音汇聚成滚滚洪流,一遍又一遍敲击着我整个心田,诱使我朝它们所希望的方向一步步走去。那方向的终点,很可能是永堕沉沦的深渊,更可能是万劫不复的地狱……
突然间我对毕生那些经历产生深深的质疑,到底过往所有乃至眼前一切,是真实,还是虚幻呢?或许我所认为的真实只不过是别人的虚幻,区别并不仅限于洞里洞外?抑或者说,我其实只是镜子世界里某个人一面另类的影像,长久隐匿在这片阴冷昏暗中,从来没有过属于自己的思想与灵魂,之所以存在不过是为了反映出对面这个人的人生经历,为他而存活,顺带折射出他的喜怒哀乐与七情六欲?如此之下久而久之,我以为是我,但其实并不是我,如今一朝醒悟,才发现人生种种可笑的坚持与固执,不过是镜花水月大梦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