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奶奶沦落这等地步,一旁的我只剩下深深的无力。这种挫败感让我无比沮丧与失落,眼见事情正在发生却只能旁观,一丝一毫都改变不了。好象从小到大我的人生就是如此悲哀,只能被动去经历和感受周围的一切,却从来挽救不了身边什么人,改变不了任何事,所谓力挽狂澜这个词对于我来说更是天大的笑话。
我难以想象到底是什么仇怨能让三婶用咬牙切齿的口气去恶狠狠地咒骂她那些妯娌们与父亲那辈兄弟,并且对奶奶下如此狠手,好似躺在地上的根本不是个人,而是只扁毛畜生。而三婶对奶奶拳打脚踢时脸上神情狰狞又饱含快意,那种扭曲中夹杂了一股子疯狂之意,分明是恨极了奶奶,恨透了我们这些本家亲戚。
可我们到底是什么地方得罪这个恶毒女人的呢?
我蹲在奶奶身旁,真的不明白,心头悲怆想哭却哭不出来,感觉整个人都像团空气,连气流与风向都影响不了。只能化为历史中一缕尘埃,被动去见证老屋里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看着记忆里那张恐怖的褶皱老脸上皮肤逐渐变得松垮,胸膛慢慢瘪了下去不再起伏,似乎彻底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但奶奶那浑浊的老眼依然大睁,昏黄眼珠停顿在眼角右方,鸡爪般的手蜷缩成一团僵硬地朝小门方向定格,那种眼神中含带太多不舍,遗憾与悲伤……
四周安静到死寂,时间好象也在这一刻停止,潮湿阴暗的小屋里奶奶尸身静静躺着,偶尔会有大个的虫蚁从奶奶身下经过,而后停顿片刻。似乎觉得这个相对它们来说是庞然大物的存在十分碍路,不得不绕路而行,更多的则是顺着衣裳缝隙钻了进去,或者直接从尸身皮肤上爬过。
也不知过了多久,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三婶余怒未消地走了进来,口里仍然有些不干不净,嘴唇上还呈现一大团油帻。她眼睛朝下斜睨了一会看到躺在地上的奶奶时,不屑地撇撇嘴,伸脚踢了踢,就像是在踢一只死狗,见无动静后身体颤了颤,弯下腰身稍作查探,接着怪叫一声跌坐在地,满脸肥肉抽搐得厉害。片刻后,她面色一变似乎想到什么,站起身来先将木门栓好,随即在奶奶小屋里翻箱倒柜地找寻什么,边找边小声嘀咕着,连床底与砖头缝隙间都没放过,终于被她寻到一些钱和看上去古色古香的器物,以及挂在床头蚊帐上两串铜钱,都被三婶一股脑纳入怀中,直到实在寻不到什么值钱的,才飞也似离去,临走前还不忘将奶奶尸体给搬到床上盖好被子,造成自然老死的假象,并将门给虚掩好……
我看着三婶在刚死过人的屋子里翻来翻去,心里止不住发寒起来,甚至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奶奶的尸首就在地上躺着,这个胖女人却大模大样搜刮财物,半点也不忌讳,当真是……当真是丧心病狂到极点。
至此我总算明白了三婶为何如此怨恨奶奶,怨恨这些本家亲戚。母亲曾说奶奶为人倒也和善,可晚年行动不便与叔伯们来往渐少,又与三婶这种女人住同一个屋檐下磕磕碰碰那是家常便饭。几个叔伯在这时都已成家单独出去立户,唯独三婶一家子挤在老屋之中,按理说占了绝大部分好处赡养奶奶是责无旁贷,可哪怕奶奶将老屋几乎全让了出来,这个蛇蝎心肠的歹毒女人还是不满意,认为几个叔伯私底下分了老屋家当偷偷得了什么好处,更妒忌政策下安排到国企的是大伯,而三叔却要到窑厂拖砖累死累活才勉够养家糊口……
总之,诸多缘由,哪怕只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与矛盾,经年下来,积怨已深。
再接着,事情就变得十分诡异起来。
三婶走后许久,奶奶尸体忽然动了动,慢慢从床上坐了起来,如同刚睡醒脸上充满疲惫,还不住打着哈欠并且咳嗽几下。我心里一惊,不敢有所动作,小心翼翼地观察她。只见奶奶眯着眼睛打量四周围环境一会儿,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下了床在小屋里走来走去,不时伸手摸摸这动动那,嘴里咕嘟着无意义的话语,神情似也未发生什么变化,这一切让我产生种恍然感,在心头希冀奶奶奶奶可能没死,又也许是一时窒息突然活了过来,再或者是回光返照也好……
奶奶动作仍就颤巍巍的,神色中依然饱含凄苦,时而会捂着胸膛剧烈咳嗽,破风箱似的嗓门像是下一刻就会咳出五脏六腑来,但神态动作完全与生前一模一样。不多时三婶被小黑屋动静吸引过来,看到奶奶好端端坐在床头大吃一惊,身体站原地筛糠似颤抖起来,唇齿磕碰了半晌连话都说不出来。
但奇怪的地方在于,奶奶神色极为坦然似乎对先前所发生的事一点印象都没有,还咳嗽着与三婶叙着家常话。好象眼前这个胖女人根本不是杀害她的仇人,而是个向来待她贤惠的好儿媳妇。三婶支吾好久,疑惑地打量着奶奶,神情慢慢松弛下来,紧甭的脸上也挤出几丝僵硬笑意,敷衍几句后便找个借口退了出去。
我悄悄跟了出去,心里的震撼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方才所发生一切分明就是老屋十几年前那些过往,我却不知是何缘故亲身经历了番。至于到底是回到了过去,还是做着一场真实得可怕的梦境,这些都不再紧要,我现在只是迫切的想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此时的自己像极了小说中的隐形人,但不同是与眼前世界没有半点实质性接触,就像是身临一场老旧的电影里,与故事主角进行着最近距离接触,但无论剧情如何发展,都改变不了既定结局。
整个上午三婶心神不宁,在厨房里切菜时每隔上一会儿就会朝小黑屋墙壁瞟上几眼,好几次都差点切到手上。中午时三叔一脸黑灰的回来吃饭,尚且幼时的堂哥也不知从哪野完回家,三婶一家人没踏入隔壁小黑屋半步,似乎作为儿子的三叔也不在乎老母是否有吃有喝,倒是饭桌上一碗红烧肉很快就被吃得碗底朝天,只差没有将残羹舔食干净。其间还有村里妇人端着碗来与三婶聊天,还很客气地问候了小屋里奶奶一句,奶奶探出个身子来含糊应了几句,又缩了回去。
很可能是做贼心虚,午后三婶借着各种由头在小黑屋门口徘徊,一直对奶奶察言观色,并不停旁敲侧击出言试探,但奶奶神色如常,根本看不出什么来。这一切让三婶明显松了口气,神色明显轻松起来,回房后自言自语嘀咕道很可能是老杂毛一口气憋在胸口,呛着没顺畅,又转了回来,看来阎王还不肯收,命还真够硬之类的话。
快到黄昏时三婶提着菜篮出了门,只剩堂哥独自一人蹲在门前泥地上玩耍。这个场景持续了十几分钟,隔壁小黑屋一直也没什么动静。这时一群小孩子高声嬉闹着朝三婶家走来,当中还簇拥着一个看上去明显是领头的小孩。这领头小孩趾高气扬,被众人围聚着俨然一副小老大派头,不住对周围人说着什么,而其它小孩也唯唯诺诺神态中满是敬佩。等堂哥听到动静出来后面露喜色,一群人在不大的屋中兴高采烈地玩耍起来,玩着玩着不知怎地到了偏房。我注意到偏房的棺材盖不知什么时候盖上了,或许根本就一直是合上的,而我对于这个时间段来说根本就是不存在的,领头小孩坐了上去,一脸得色地讲起了故事……
我看了片刻,猛然发现那个领头小孩样貌很是熟悉,于是靠近观察他,结果我靠,那说到兴奋处摇头晃脑、得意洋洋的家伙居然还在其他人帮助下钻进棺材里,朝外探着脑袋扮鬼脸,真是胆大包天。
再一细想,这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的人不就是我吗!
那小孩自顾自说着,装成一副小大人模样,说到精彩处往往遍会迎来周围小孩的惊叹。这种突破时空的阻碍去观察自己小时候样子的感觉极端古怪,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就像是在突然被撕开历史里所有的遮羞布,所有不堪可笑或者幼稚无知的画面,一一呈现到眼前。
也不知天色是在什么时候全然阴沉下来,不多时,电光闪耀,闷雷阵阵,所有的小孩一哄而散,先前的敬畏与佩服在即将到来的无情风雨下消散全无,任由棺材里那个家伙急得跳脚。等他在棺材里挣扎良久累了后,竟然眼睛一闭,慢慢睡了过去。
狂风将地上杂屑袭卷到半空,屋外下起了瓢泼大雨,在雷光中,我突然看到,奶奶不知何时出现在堂屋门口,孱弱的身影被风吹得有些战栗,拄着拐杖慢慢踱了进来。垂首低眼的她面色很是阴霾,脸上表情透露出一股妖异的感觉,像是在冷笑,又像是不怀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