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怔盯着倒吊在天花板上的“奶奶”,那张老脸上扭曲到极处的怨毒笑容开始占据整个眼界,并随着动作一点点地扩散、放大,接着从奶奶那张脑袋后又长出张脸来,一个身子上两颗脑袋并排着狰眉狞目地朝我望来,而那张新的面孔我仅看一眼所有心理防线与所谓的勇气立时崩溃得干干净净,那张脸的主人我穷极一生都不会忘记。
那是大伯啊,曾经将我视如己出的大伯啊……
恐怖,懊悔与悲痛等多种情绪如潮水般彻底将我淹没,泪水瞬间冲出眼眶,眼前这一幕让我心脏抽搐,有了一种极端窒息的感觉,几乎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须臾后,房顶上传来的叫魂声已是凄厉到令我不堪忍受,脑中巨痛下整个人意识变得模糊起来,嗓子一痒有很多血涌入嘴里,又从唇角溢出,耳朵里也开始轰鸣,眼前天地飞速旋转着,出现许多光怪陆离的幻影,我意识到这是即将昏迷的前兆,却无力抵挡,更无法反抗。此时陷入绝境下思维变得分外敏捷,有着无数的念头涌现又消逝,但根本不知到底该想些什么才好,唯一能做的就是苦笑,脑海里将生命中那些挂念的人挨个回忆了遍,最后定格在学生时代那张魂牵梦萦的面孔上……
逃了这么多年,怕了无数个日日夜夜,终归回到了这里,原来,终究还是逃不掉啊!
记得大伯并无子嗣,死时我也不在身边,都不曾看他最后一眼,而他死后连张可以留念的照片都没有,遗像也因为种种缘故搁置于村里他那间常年上锁的土坯房中,不见天日。大婶发疯后四处流浪消失全无,也不知是不是早就死在了外边……想起这些,心头涌出无尽的悲伤来,并非是因为下一刻就会面临的死亡,而是为了那些命运凄凉死后还不得安生的至亲们。
我用力揉着模糊无比的双眼,想再看大伯那张脸几眼,可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恍惚中,意识里好象出现很多人的影子,零零散散地出现在朦胧的世界里,其中有的影子转瞬即逝,有的经久不散。甚至我都无法确定到底是自己在做梦还是我已经死亡灵魂离体,只感觉到这些影子的极长极淡,划下许多长短不一的线条,并非静止而是在不断运行,形态完全无法用言语来形容,有的像是人,有的是动物,更有的则是一缕轻烟,或是一粒尘埃,飘着飘着就散落于泥尘中。但能感觉所有影子所过之处必然会留下一片片肉眼看不见的轨迹,并且这些轨迹蔓延得极远极久,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会存在,就像是一道道不断蜿蜒的曲折山路,根本难以感受到尽头……
这种诡异的状态也不知持续多久,耳边传来悠悠扬扬的声音,像是在演绎着古老乐曲,又像是天地万物所发出的自然声响。我慢慢苏醒过来,刹那间都产生种荒谬感觉,还以为自己回到了襁褓时代,正躺在摇篮里慢慢摇曳听着母亲哼唱不知名的歌儿,整个人连同骨头都酥了,就像是被深埋了几百上千年那么久。
睁眼后看到四周昏暗得厉害,先前的鬼叫声与“奶奶”都消失了,只剩下光线黯淡的环境。我坐了起来,伸手摸了摸脖子上,那被“奶奶”爪子抠开的伤口竟然也不见了,皮肉完好身体无恙就如同未曾受伤。种种迹象让我无比迷惑,方才一切绝无可能是做梦,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在我昏死后又发生了什么吗?
转动脖子朝周围望去,我发现自己好象处在某个民房的偏僻屋内,离我不远的左后方有个破败的木门,光线正是从那外面透进来。环境阴暗得厉害,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混合潮湿与腐烂的枯草味,这种味道生在农家的我并不陌生,看来这是谁家堆放草垛之处。
我刚想跃起,伸手摸去身体两边竟然有障碍,低头仔细一看,自己竟然是坐在棺材中,颜色深黄的棺木并未刷漆,两米来长的棺身将我完全包裹起内,棺材盖散落一旁,隐隐散发着一股木头味。
靠,谁趁我昏迷了将我塞到棺材里的?
联想起不久前的一切,我都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亡,但躺在棺材里这种感觉实在诡异,心里也觉得晦气,于是跳了出来,拉开门走了出去,但见屋外阳光明媚,碧空如洗。
站在屋前狠狠呼吸了几大口新鲜空气,又稍稍审视了下周边环境,眼前这间屋子样子很是古旧,墙壁下端红砖中夹杂着几块青石,中至上端全是土砖堆砌,屋顶则是青瓦,堂屋延伸到外一点水泥都没有,而是潮湿黑暗的泥土。看这样子,屋子的主人定然很贫寒,印象中如今这年头村子里已经极少再有人住这种屋子了,除了那数个年轻时没什么积蓄,老来又无后赡养的老鳏夫……
这到底是怎么地方?我苦苦思索,周围的环境乃至这间屋子都给我一种特别感,好象是陌生中带有熟悉,肯定发生过什么,但到底是何处熟悉又说不上来。记忆是个很奇怪的东西,很多场景明明有所经历,但若是印象浅薄想破了脑袋也极难想起,可有时又在毫无征兆下,会忆起一些很多年前,无非紧要乃至鸡毛蒜皮的小事,或者是只去过一次的地方。
正一头雾水时,突然有个男人从隔壁巷子里走了过来,我盯着他看了会,心头一惊,认出他竟是已然死去的大伯,穿了身打满补丁的衣裳裤子,但看起来好象年轻了许多。大伯手里端着个瓷碗,被小心掩好,眉宇紧皱表情满是哀愁,径直从我身边走过,任我怎么叫都不理会。
我迫切地想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紧跟在大伯身后高声叫唤,见他不理一急之下去拉却拉了个空,伸出的右手毫无阻滞地穿过大伯身体,就像穿过一团空气,而他表情仍然没有半点变化。我怔怔地盯着自己右手,有些难以置信,难道大伯只是影象?还是说我已经死了,没了身体只剩下灵魂……
大伯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停住脚步,喊了几声,在视线的死角人就没了影但声音还在回荡。我愣了一下跟了上去,看到自己出来的民房旁边还有间小屋,仅有扇脏兮兮的低矮木门,我推开进去就看到大伯在与个披头散发的老婆婆说话,那老婆婆声嘶力竭地咳嗽着,右手将拐杖拄得“咚咚”作响。大伯轻手给老婆婆顺了会气,还拿梳子细心地梳理着老婆婆那所剩不多的杂乱白发,边说着什么,我仔细一瞅,那老婆婆居然是死去已久的奶奶!
这四下的环境,原来……原来是记忆里的那间老屋和奶奶的小黑屋!我大惊起来,久远的恐惧袭来,止不住打了个冷颤。
大伯掀开瓷碗,里面是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我甚至都能闻到那诱人的香气。大伯从锅边找来一只缺了小半边的大海碗,小心翼翼地将肉倒了进去,对奶奶叮嘱了几句,将腾干净的空碗藏在腋下用衣服掩好转身出了门,我听到奶奶在后面急得连续拄动拐杖,嘶哑着问大婶知不知道这事。大伯头也不回地道了句知道,很快就走得没了影。
我站在小黑屋门口踌躇踯躅,心头隐隐有了个猜测,但又觉得匪夷所思。这时我看到有个肥胖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躲在隔壁墙边窥听,不时还舔着嘴唇伸长了脖子透过砖头缝隙朝奶奶屋里探望,脸上表情有几分渴望又有几分凶恶,接着走到屋子门口故意发出很大的动静,那模样虽然年轻了许多,但神态动作分明是三婶无疑。
我注视了这个女人片刻,她也分毫没有察觉到我的存在,屋内奶奶根本没有动碗里的红烧肉,坐了片刻叹着气站了起来,伸出颤颤巍巍的手端着碗,一手拄着拐杖出了门。奶奶脚步蹒跚走得很慢,佝偻成一团的身影像是要弯到地下,我跟着她穿梭在村子里,就看到她来到一座二层洋房门口,看着紧锁的大门犹豫半天,口里念叨不止,其间还有提到我的名字,几次将破海碗放到门口,又觉得不放心拿了回去。而我也认出,那正是许多年前,我的家。
等回到小黑屋,奶奶找了个筛子将肉小心掩好,坐在床头小声嘀咕着,不时点头或者摇头,这个样子的奶奶没了印象里那些狰狞与恐怖,只剩下风烛残年的孱弱身影,老来寂寞之态更是尽显无遗。我看得心酸无比,忍不住想要落泪,可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我目眦欲裂,肺都快气炸了。
只见三婶气势汹汹地从隔壁屋走了出来,左手叉腰右手奋力在奶奶脑门子上点来点去,大声质问奶奶去哪了。奶奶唯唯诺诺下不敢吭声,被逼得厉害只好说了,三婶气得破口大骂,端起灶台上那碗肉就走,奶奶去拉扯时还被狠狠踹了一脚。不多时三婶手里拿了个空碗转了回来,用力将奶奶吃饭的破海碗摔得粉碎,挽起袖子扯住奶丨奶丨头发就揍,任奶奶如何哭嚎哀求都没有用。
三婶肥胖身躯与奶奶那瘦小的身子完全不成比例,可下手毫不留情拳拳入肉,连带着脚踢肘击掌击膝撞,小屋里“劈啪”声不绝于耳,夹杂的闷哼声听得人都觉得痛。那架势哪里是媳妇对待婆婆啊,分明就是老子打儿子。我看得怒火中烧,上去拉扯,甚至想拿锄头给三婶那张可憎的胖脸来上一下,可任我如何努力,身体如同空气,轻易就穿透了一切,对阻止三婶的暴行根本起不了半分作用。
奶奶如同濒死的鸡鸭无力呻*着,老泪纵横间声音逐渐嘶哑,倒在地上奄奄一息,三婶还不解恨,兀自边踢边骂,言语间大多提到我的名字,不断骂奶奶老不死时,连带诅咒我也早点死掉,甚至口舌间连父亲这辈的兄弟以及后辈子女都不放过,不停数落着各家不是。
良久后三婶终于打累了,喘着粗气又踢了奶奶一脚接着扬长而去,奶奶躺在地上身体不停颤栗,口里唤着我与大伯的名字,不时会抽动一下,口里涌现出血沫,老眼失去光彩渐渐不动,我看着她一点点死去才明白,奶奶的死因原来如此简单,简单得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是因为一碗红烧肉,想端给我吃的红烧肉!